顾安叼着松枝,站了片刻,挑了一匹素色蜀锦、一对青玉镇纸、那方古砚,又寻了个木匣子,将信折好放进去,一并装了。合上盖子时,手指在匣面上停了停:完颜铮隔三差五便送东西来,姊姊连看都不看一眼,全堆在这里落灰。如今倒好,又要送回去。
从库房出来,见范凡还坐在那里翻那卷医书,便道:“范师兄,少林寺你去也不去?”
范凡一怔,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他低下头,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过了片刻,方支支吾吾地道:“我……我这边……”
顾安忽地一笑,道:“你还要每日去海边等么?”
范凡脸上登时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里。
李沅蘅见他这副模样,心下雪亮:再说甚么,于礼数不合。当下别开头去,只装作没看见。
过了好一阵,范凡才低声道:“我……我还是不去了。这边……也还有些事。”
顾安见李沅蘅别开头去,便也收敛了神色,正色道:“那也罢了。你把要问的写下来,我带去少林,问那完颜承麟便是。”
范凡眼睛一亮,连忙应了,从怀里掏出纸笔,铺在膝上,埋头便写。写了又涂,涂了又写,足足写了一盏茶时分,才将一张纸递过来。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画了图,标了箭头,瞧得人眼花缭乱。
顾安接过来看了一眼,也看不大懂,便折好了收入怀中。
范凡望着她,嘴唇动了动,终于只说了句:“顾姑娘,路上小心。”
顾安偏头看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解下腰间水囊,递到范凡面前,道:“这几日竟没能和你喝上一杯,这囊酒你拿去。”
范凡一怔,抬头看了看她。李沅蘅没有看他,将水囊搁在他手里,转身便走了。
范凡捧着水囊,拔开塞子,一股酒气冲了出来。他凑近闻了闻,仰头饮了一口,眯起眼睛,咂了咂嘴,又饮了一口。脸上泛起一层红晕,连日来的憔悴也淡了几分。他将塞子塞好,把水囊轻轻放在膝边,手指在囊面上按了按,低声道:“好酒。”
顾安将木匣子和信交给驿站的人,便翻身上马。李沅蘅跟在她身后。两人沿着官道往北行去。
走了半日,路边树影婆娑,蝉声聒噪。李沅蘅忽道:“你不直接回北边去?”
顾安沉默片刻,道:“我总觉得阿珏那边有些甚么,说不上来,心里不踏实。”
李沅蘅道:“北边总还有些念想罢?”
顾安只当她问的是军中旧部,笑道:“自然是有的。”
李沅蘅“嗯”了一声,手上缰绳绕了个圈。
顾安偏头瞧她,见她神色如常,瞧不出什么异样,便不再问了。两人策马往北,一路上再没多说一句话。
不一日,已近淮水。官道上行人渐多,挑担的货郎、驱驴的商队、骑马的女真贵人、步行的南晏百姓,南来北往,倒也太平。
顾安叼着松枝,勒马望了望,道:“襄阳战后,南北议了和,行商倒多了。”李沅蘅点了点头。
到了渡口,栅栏前已有十余人排队等候。顾安戴上帷帽,青纱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李沅蘅换了石青直裰,腰系丝绦,头上挽了巾帻,又将眉毛画粗了几分,远远望去,倒像个清秀的少年郎君。
轮到二人,一个老兵抬起头来,瞧了瞧二人。
“哪里人?往何处去?”
“衡阳人氏,姓李,往洛阳投亲。”李沅蘅压低了声音。
老兵接过文牒翻了翻,还了回来,目光转向顾安:“这位是?”
“内人。”李沅蘅道。
老兵拿刀鞘挑了挑顾安鞍旁裹着布的陌刀:“带的甚么?”
“防身的刀。北边路上不太平,带着壮壮胆。”顾安将声音放粗了些。
老兵摆了摆手:“去罢。”
顾安牵马过了栅栏,走出十余步,忽道:“你方才叫我甚么?”
“内人。”李沅蘅头也不回。
顾安嘴里枯枝一咬,咔嚓一声,断了。
又行了两日,山峦起伏,官道两旁行人渐少。顾安忽然勒马,摘下帷帽,掀开青纱,长长吐了口气:“不扮了,闷也闷死了。”李沅蘅没接话。顾安见李沅蘅神色淡淡的,心里发毛,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走了一阵,顾安到底没忍住,又把帷帽戴了回去,含混道:“行了罢?”
李沅蘅“嗯”了一声,策马跟了上来,却隔了两步远近。
远处少林寺钟声悠悠传来,在群山之间回荡。
顾安勒住马,侧耳听了一阵,道:“到了。”
只见暮霭沉沉,将半个山头都笼住了,只隐约看得见几重殿脊,飞檐翘角,在青灰色的天幕下勾勒出几笔苍劲的轮廓。
两人策马缓行,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旁古木参天,树影森森。
山门已在望中。
一个知客僧站在门廊下,见二人牵马而来,上前合十道:“二位施主,可是来进香的?”
顾安摘下帷帽,抱拳道:“烦劳师父通报一声,就说故人来访完颜承麟。”
知客僧一怔,打量了顾安一番,转身入内。
不多时,山门里走出一个僧人,穿一身灰色僧袍,步履从容。他见了二人,微微一怔,随即合十道:“李师妹,许久不见。”
李沅蘅抱拳道:“虚尘师兄。”
虚尘又朝顾安合十道:“顾施主。”
李沅蘅道:“虚尘师兄,我们来寻一个人。”
“谁?”
“完颜承麟。”
虚尘摇了摇头:“没有这个人。”
李沅蘅眉头微蹙。顾安看了她一眼,道:“我们专程从漳州赶来,确有要事。”
“敝寺上下,并无此人。”
“可有带发修行的居士?或是隐居的客人?”
“不曾有。”
李沅蘅沉默片刻,道:“虚尘师兄,你我相交多年——”
虚尘合十道:“李师妹,贫僧若知道,断无不告之理。”
李沅蘅与顾安对望一眼,心下都知虚尘是有意隐瞒,便不再多言。二人辞别虚尘,转身拐进山门一侧的石阶。
顾安低声道:“虚尘守着的那处院子,在后山竹林深处。从东边绕过去,有一道小门。”
李沅蘅道:“你怎知道?”
顾安道:“当年偷书还书,反反复复来了多少回,能不知道么?”
李沅蘅心下暗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默然片刻,道:“既是虚尘守着,他武功不弱,硬闯不得。”
顾安将松枝在嘴里转了半圈:“这事我一个人来便了。你在这等着。”
李沅蘅不答。
顾安道:“你是衡山派的掌门,若叫人拿了,脸上须不好看。我一个无门无派的,大不了跑了便是。”
李沅蘅望着山门内那片黄墙黑瓦,过了片刻,道:“那便等晚上。我与你同去。”
顾安暗暗叹气,心道:我说不过她,打也打不过她。当下恨得牙痒痒的,却又无可奈何。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灰尘。
暮色落尽,少林寺的钟声也歇了。二人绕到少室山后山,摸进那片竹林。
竹林深处,静得出奇,远远望见一道矮墙,墙内隐隐露出屋角。
顾安蹲在竹林里,叼着松枝,等了一阵,渐渐有些不耐。她纵身跃上院墙外那棵千年古松,寻了一根横枝靠上去坐了。李沅蘅也跟着上来,在她旁边坐下。
顾安将松枝在嘴里转了半圈,目光随意往头顶的树枝上一扫,忽然停住了。
一根碗口粗的树枝上,有一道斜斜的接痕,皮色深浅不一,纹路也不相连。那接法极其精巧,若不是凑近了细看,决计瞧不出来。接上去的枝干上长出的叶子与旁边的松针全然不同——窄而长,边缘带着细齿,竟是樟树的叶子。
松树上接樟枝,闻所未闻。二人各自望着根树枝,心下大奇。
夜色降临,山间雾气从谷底漫上来,丝丝缕缕,缠着松柏的枝干,将整座少林寺笼在一片青灰之中。
顾安从树上跃下,李沅蘅跟在她身后。二人翻过院墙,穿过一条窄巷,来到那处院子前。顾安推开虚掩的木门,侧身闪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正中一间厢房,门窗紧闭。顾安伸手去推,门是虚掩的。她正要迈步进去,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二位施主,夜闯少林,所为何事?”
顾安回过头,虚尘站在院门口,灰色僧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双手合十。
顾安抱拳道:“虚尘师兄,我们寻人。”
“贫僧说过,没有这个人。”
“那便让我们进去看一眼。”
虚尘摇了摇头,道:“此乃敝寺禁地,外人不得入内。二位请回罢。”
李沅蘅与顾安对视一眼,皆知这一战在所难免,便往前踏了一步。
虚尘叹了口气,道:“阿弥陀佛。”袍袖一拂,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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