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珏系好最后一根带子,回头对身旁侍女道:“去请李掌门过来。”
顾安猛地转过头来,盯着她。李沅蘅来了,站在厅门边,却不进去。完颜珏道:“李掌门是阿安的朋友,届时还望赏光。”李沅蘅默然不语。顾安看着完颜珏,一字一字道:“你非要这样?”完颜珏低下头,替她正了正丝绦,淡淡道:“也该了结了。”
李沅蘅望着她二人,转过身去,正要迈步。完颜珏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递了过去,道:“还给你。”
李沅蘅停步,低头看去。正是那枚铜钱——当年在石湾镇,她亲手交与顾安的。转眼数年,兜兜转转,这铜钱竟又回到自己手里。她瞧了片刻,伸手接过,握入掌中。脚步声渐远,终至不闻。
完颜珏没有抬头,仍理着顾安肩头的衣褶。顾安望着门口,李沅蘅早已不见了踪影。完颜珏理完了衣褶,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头道:“这件合身。”转过身去,对尚衣局官员道:“就这件罢。”那官员应了,捧着其余几套喜服,躬身退了出去。
顾安从厅中出来,穿过回廊,踅入跨院。
李沅蘅坐在亭子里,抱着寒霜剑,石桌上搁着那枚铜钱。暮色渐浓,四下里已有些昏了。顾安在她对面坐下,将松枝取下搁在桌上,道:“莫来了。”
李沅蘅道:“总要瞧着你出嫁。”
顾安瞧了她一眼,低声道:“那日守卫不多,完颜珏心思也不在此。你趁便走罢。”顿了顿,又道:“往城西走,出城十里,有一棵老树。踏雪便埋在下头。你替我买把豆子,祭拜一番。”
李沅蘅道:“哪棵树?”
顾安端起她面前的茶杯,将茶水倾在石桌面上,手指蘸水,画了片刻。只见一只歪歪扭扭的马形浮在水痕之中。顾安道:“树上有记号,大抵如是。”
李沅蘅盯着那马,半晌不语,忽然轻笑一声。顾安也笑了,道:“你莫取笑。”
李沅蘅望着她嘴角梨涡,道:“既如此,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顾安偏头瞧她。李沅蘅移开目光,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道:“你还记得小白?”
顾安道:“马还是兔子?”
李沅蘅不答,自顾自说道:“那年你到衡山刨祖师爷墓,我告诉你墓不在碑下……”说到此处便住了口。
顾安一怔,随即恍然,哈哈大笑。笑声在暮色中传出老远,惊起檐下一只宿鸟,扑棱棱飞走了。
笑声歇了。亭中重归寂静,只听得晚风穿过老槐,沙沙作响。
李沅蘅不语,伸手抽出顾安腰间铁笛。顾安不躲,只瞧着她。李沅蘅从怀中摸出一枚兔子玉佩,将绳头系在笛侧。系好了,退开半寸,端详了一下。那玉佩歪歪斜斜地挂着。顾安低头看了一眼,道:“歪了。”李沅蘅道:“歪了就歪了。”也不去正它。
两人对望,许久不言。
过了良久,李沅蘅伸出手指,在顾安嘴角轻轻一点,一触即收,低声道:“系上了。便不许丢。今生都不许。”
顾安低头看着那枚玉佩,握在掌中,指肚摩挲着玉面,良久不语。
李沅蘅道:“去罢。”
顾安将笛子插回腰间,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李沅蘅正低头望着石桌上那匹歪歪扭扭的马,晚风吹动她的衣角,她却没有抬头。顾安不再停留,转身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终至不闻。
李沅蘅这才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月洞门,出了一会神。她伸手将石桌上的水痕抹去,那匹马便没了。她抱起寒霜剑,也起身回房去了。
婚期前三日,完颜珏在府中大宴宗亲。皇亲国戚来了数十人,满堂珠翠,酒香四溢。顾安被拉去陪席,换了那件月白团衫,坐在完颜珏身侧,一言不发。
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有人来敬酒,顾安便饮,不问是谁,也不说什么话。才饮了两三碗,脸上便红得发烫,眼神也渐渐涣散。完颜珏在一旁替她挡了几回,顾安拨开她的手,又饮了一碗。这一碗下去,她身子晃了一晃,伸手撑住桌沿。
正恍惚间,又一人举杯过来,却是完颜铮。他端着酒碗,走到顾安面前,咧嘴笑道:“顾安,我敬你一碗。”
顾安抬起眼皮瞧了他一眼,接过碗来,却不饮,只问道:“你也知道?”
完颜铮笑容一僵,端着碗的手顿了顿,低声道:“知道什么?”
顾安盯着他,道:“这婚事。你也知道。”
完颜铮沉默片刻,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道:“知道。”说罢抹了抹嘴,又道:“妹子,永宁公待你……也不薄。”
顾安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将那碗酒也饮了,把空碗往桌上一搁,道:“好。你既知道,那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完颜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拱了拱手,转身去了。走回座中,神色郁郁,一碗接一碗地喝酒,再也不往这边看一眼。
礼部侍郎凑了过来,满面红光,拱手笑道:“驸马好酒量。”
顾安抬起眼皮瞧着他,舌头已大了,含混道:“礼部侍郎?”
那人笑道:“正是下官。”
顾安道:“我问你一件事。”
侍郎道:“驸马请说。”
顾安道:“两个女子成婚,礼部有没有先例?”
此言一出,席间忽地静了。那静来得突兀,仿佛有人拿刀凭空一斩,将满堂喧哗齐齐斩断。几个宗亲停了筷子,齐刷刷望了过来。完颜珏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侍郎脸色一变,干笑道:“驸马说笑了,这……这……”
顾安直愣愣地盯着他,不说话。侍郎额上渗出汗来,支支吾吾道:“这个……本朝尚无先例。不过驸马与公主乃是特旨,特旨自然不必拘泥旧例……”
顾安又饮了一碗,酒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也不擦,道:“那我再问你。”
侍郎擦了擦汗,道:“驸马请问。”
顾安道:“永宁公是什么爵位?”
侍郎一怔,道:“国公……正从一品,乃是极高的荣宠。”
顾安道:“正从一品。那我是甚么品级?”
侍郎道:“驸马是殿前点检,正三品……”
顾安笑了,道:“正三品配正一品,倒是高攀了。”
席间有人低下了头。侍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顾安又道:“我再问你,到底是谁娶谁?”
侍郎额上青筋乱跳,支吾道:“圣旨上写的是‘赐配于永宁公完颜珏’……自然是驸马嫁入永宁公府……”
顾安打断他,冷笑道:“配?那不是配驱奴的么?驱奴也能做正三品?你们礼部的差事,倒真是妙得很。”
席间更静了。
顾安笑了笑,面向礼部侍郎,道:“听好了。我顾安不嫁人。要成婚,也是我娶她。她进我顾家的门。至于怎么娶,你们礼部自己去琢磨。”顿了顿,又道:“驸马不是能娶几个么?我一个将军,还不如驸马?”
侍郎张了张嘴,望了望完颜珏。完颜珏微微摇头。
顾安重又坐下,提壶斟了一碗酒,仰脖子喝了,将碗往桌上一顿,酒水溅了出来。她垂着头,一言不发。
完颜珏低声道:“你醉了。”
顾安不抬头,闷声道:“我没醉。”
完颜珏伸手去拿她面前的酒碗。顾安按住不放,两只手碰在一处,都顿了一顿。
四下里鸦雀无声。几位年长的王妃垂下眼去,年轻的宗室女子绞着手帕,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半晌,完颜珏轻声道:“够了。回房去,我陪你。”
顾安瞧了她一眼,松了手。完颜珏扶住她的手臂,这一次,顾安没有推开。
完颜珏站了片刻,转身对众人道:“驸马醉了。今日到此为止。”
说罢,伸手扶起顾安。顾安也不挣扎,由她扶着,踉踉跄跄离了席。
完颜珏扶着顾安到房中,便自去了。顾安靠在床头,望着她背影消失,心中忽生一丝惘然。当年二人之间,说到底是为一个“权”字所误。如今阿珏手握大权,可这权,不过是个虚名儿,一层层礼法堆出来的罢了。自己呢?自己又何尝是把礼法放在眼里的人。今日与她辩那些道理,说什么礼法规矩,其实不过是心里不痛快,寻个由头罢了。只是没想到——当年那个被权力困住的人,如今得了权,竟亲手搭了个笼子,把两个人都关了进去。
过了几日,顾安每日在府中踱步,见枝折枝,见花折花。院中海棠正盛,她伸手一把捋去,花瓣簌簌落了一地。明日再看,那枝上又新簪了几朵——完颜珏命人换的。
她折腊梅,腊梅第二天便换了新的。她折石榴,石榴也换。她折槐枝,槐枝也换。府中花木换了不知多少轮,她折不尽,他们也换不尽。仆人们扫了又扫,从不多言,只是低头收拾,来去无声。
完颜珏每日照常来,陪她说话。顾安不理,她便坐在一旁,自家斟茶,慢慢饮着。有时坐半个时辰,有时坐一个时辰,然后起身道:“我明日再来。”顾安始终不曾开口。完颜珏也不恼,第二日照样来,来时面上无半分异色。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