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188)

  顾安不知何时已睁开眼,靠在墙上,笑了一声:“我好端端的,你拜什么?”

  李沅蘅不答,弯腰将顾安抱起,一步一步走出庙门。她将顾安扶上马背,自己翻身坐在身后,双腿一夹,那马便缓缓前行。顾安靠在她怀里,闭着眼,半晌含混道:“去哪儿?”李沅蘅道:“瞧瞧踏雪去。”顾安不语,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枚兔子玉佩,握在掌中。李沅蘅低下头,脸贴着她的头发,闭上眼。那马不疾不徐,便似知道背上的人不急。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泥土的气息。顾安忽然道:“踏雪爱吃豆子。”李沅蘅道:“嗯。”顾安道:“你带了么?”李沅蘅道:“带了。”顾安便不再言语。李沅蘅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头顶,望着前面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消失在月光里,瞧不见尽头。她心下澄明:顾安心脉已断,内力尽失,此去未必能活。但她既不悲,亦不惧,只觉天地茫茫,除此人之外,更无牵挂。此生此世,她在这儿,我便在这儿。她不在了,我便也不在了。这些念头在心头一转,便过去了。她什么也没说,只将手臂收紧了些,催马前行。

  北地初冬,寒气渐深。李沅蘅脱下外衫,将顾安裹在怀里。顾安靠着她,闭目半晌,忽含混道:“小白在笛子上,踏雪在那边。它们两个,一只兔子一匹马,能做朋友么?”李沅蘅轻声道:“能。”顾安道:“兔子恁小,马恁大。”李沅蘅道:“踏雪脾气好。”顾安道:“它脾气不好,和我一样。”李沅蘅道:“或许见了小白,便好了。”顾安“嗯”了一声,摸了摸那枚兔子玉佩,不再说话。

  行了一程,李沅蘅忽道:“你从未与我说过大漠的事。”顾安道:“大漠没甚么好说的。当年提前与姊姊通了气,没死成。”李沅蘅不语。顾安抬手指向天际,道:“你瞧。”李沅蘅仰头望去,夜空澄澈,星子密密匝匝,疏疏落落,各在各处,谁也不挨着谁。顾安道:“在大漠时,我常望星星。觉着它们谁也不挨谁,挺好。各亮各的,两不相干。”李沅蘅望着星空,不语。顾安放下手,靠在她怀里,低声道:“如今不这么想了。”李沅蘅道:“那怎么想?”顾安不答。过了良久,久到李沅蘅以为她已睡去,才听她含混道:“星星要连在一处,才好看。”李沅蘅低下头,脸贴着她的发,不再言语。天灰蒙蒙地压着,雪将落未落。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边有条小河,河面结了一层薄冰。李沅蘅勒马,翻身下来,牵着马走到河边。顾安睁开眼,道:“做甚么?”李沅蘅不答,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砸在冰面上。冰碎了,露出底下清亮的水。她从马背上解下水囊,灌满了,递给顾安。顾安接过来喝了一口,凉得直皱眉,又把水囊递回去,道:“这回怕是真完了。”顿了顿,“好凉的水。”李沅蘅不答,只喝了一口水,塞好塞子,系回马背上。

  走了一日,又走了一日。李沅蘅的伤渐渐好了,她每日将冰水捂热了,喂顾安喝下。顾安的精神却时好时坏,有时说上小半天的话,有时一整天也不吭一声。她不说话的时候,李沅蘅便将她往怀里拢得更紧些,也不去问她。又走了几日,顾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起初说话含混,李沅蘅问她,她便说“好得很”。后来连“好得很”三个字也说得断断续续,没了气力。李沅蘅连叫几声,她都不应。

  李沅蘅心头一沉,勒住马,伸手推了推她。顾安身子晃了晃,慢慢醒来,眼睛半睁半闭,含混道:“到了?”李沅蘅道:“没有。怕你做噩梦。”顾安靠在她怀里,闭目片刻,道:“那你多同我说说话。”李沅蘅应了,便从儿时说起。说到那年初见,远远瞧见一个人在石湾镇的墙根下晃悠。顾安忽含混道:“你那时都不看我。”李沅蘅道:“看了。你没看我。”顾安道:“我看见了。只觉得你好看。”李沅蘅一怔:“那时便这样觉得?怎么从来不说?”顾安道:“说了,怕别人知道我喜欢你。”顿了顿,“反正沈怀南知道。”李沅蘅轻轻一笑,过了片刻,道:“何时开始的?”顾安道:“一直都是。从未变过。”

  李沅蘅不言语了。一滴泪落在顾安发上,温温的,旋即被夜风吹凉。又一滴,顺着发丝滑入领口。顾安微微一动,李沅蘅手臂收紧,将她箍在怀里,低声道:“别回头。”顾安道:“不看。”风声细细,星子满天。李沅蘅抬起头,望着那些疏疏落落的星子,各在各处,谁也不挨着谁。

  马蹄声碎,前路茫茫。天灰得不透光,既无日头,也无星斗。顾安靠在李沅蘅怀里,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李沅蘅唤她,她半晌才应一声,轻轻的,像隔着一层甚么。

  这日午后,身后蹄声大作,密如急雨。李沅蘅勒马回望,三骑并辔而来:当先李慕,白发青衫,竹杖横鞍;其后墨无鸢,青绿衫子,马尾飘荡;殿后公孙漱雪,白衣胜雪,玉簪银丝,腰悬碧玉剑鞘。

  三骑转眼即至。墨无鸢翻身下马,抢到顾安身前,探额搭脉,眉头紧锁,望了李沅蘅一眼,欲言又止。公孙漱雪端坐马上,目光如霜,道:“心脉断了?”李沅蘅道:“是。”公孙漱雪翻身下马,伸手按在顾安胸口,闭目凝神,片刻睁眼,轻轻摇头,转向李慕道:“你教的?”李慕道:“她自己要挡。”公孙漱雪默然,走到一旁,仰头望天,一言不发。

  墨无鸢将顾安接过来横抱身前,翻身上马,低声道:“走。”四骑一列,沿官道南行。走了一阵,顾安忽含混道:“李沅蘅。”墨无鸢低头。顾安又唤一声。墨无鸢勒马,李沅蘅赶上来,顾安伸手在空中摸索。墨无鸢将人递过,李沅蘅接住,顾安靠在她肩上,这才安静。墨无鸢看了她们一眼,拨马走到前头。

  又行数日,望见少室山横亘在前,五峰并立,如莲初绽。一行人穿镇入山,转过山弯,少林寺山门便在眼前。钟声悠悠,在山谷间回荡。山门前立着虚尘,合十道:“李师妹。”李沅蘅道:“我们要见完颜承麟。”虚尘摇头:“外人不得入内。”公孙漱雪翻身下马,道:“便同他说,公孙漱雪来了。”虚尘入内。片刻方丈率四五老僧而出,在门槛内站定,念珠转动。公孙漱雪道:“完颜承麟何在?”方丈不答。公孙漱雪取下腰间惊鸿剑,连鞘递与墨无鸢。李慕忽道:“雪儿,好好说。”李沅蘅与墨无鸢听得“雪儿”二字,俱是一怔,同时望向公孙漱雪,公孙漱雪不答,只道:“当年我闯过罗汉阵,输了。今日再来。”方丈沉默片刻,道:“何必再试。”李慕怒道:“试试便试试。”方丈念珠一转,身后老僧齐齐上前一步,灰衣无风自动。

  山门之后是一条长长甬道,青砖铺地,松柏森森。一行人跟着方丈往里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寺院里传出去很远。甬道尽头,大殿巍然矗立,殿门大开。殿前青石铺地,两排僧人立于阶上,灰衣素袍,手持戒棍。方丈在殿门前站定,念珠垂胸,道:“公孙施主,少林十八罗汉阵,已无需老衲多言。”话音落时,十八僧各就各位,齐眉棍拄地。方丈退后一步,双手合十。

  少林十八罗汉阵,向为天下绝学。一十八僧各持齐眉棍,步法暗合天罡地煞之数,此进彼退,首尾相衔。阵势一动,便如铜墙铁壁,水泼不进。困于阵中者,但见棍影如山,四面八方压将过来,纵有绝顶轻功,也难寻半点缝隙。破阵之法,不在力取,而在势夺。势若不对,便是当世高手,也要脱一层皮。

  公孙漱雪道:“若我赢了?”方丈不语。公孙漱雪道:“当年我输了。今日若赢,人我带走了断。与你少林再无干系。”李慕低声道:“雪儿,此人野心未死,你若放他出来,牵连不止你我。”公孙漱雪不答。李慕又道:“我知道公孙一脉自靖康之难多蒙受他们家照顾。”公孙漱雪道:“与他无关。”李慕还要再说,公孙漱雪道:“顾安是沁容的女儿。”李慕一怔,长叹一声。

  方丈道:“公孙施主一人入阵即可。”李沅蘅心道:完颜珏带人进寺时,铁骑踏上山门,甚么规矩都不曾提。如今顾安伤了,规矩便回来了。当下将顾安交给墨无鸢,抽出顾安腰间铁笛,走到公孙漱雪身侧,朗声道:“晚辈愿一同入阵,领教少林规矩。”李慕喝道:“李沅蘅!”李沅蘅转身一躬:“师叔祖,弟子已辞掌门之位,今日所为与衡山派无涉。顾安心脉已断,命在旦夕,少林已是最后指望。”李慕怒道:“混账东西!谁许你辞了?!”见她纹丝不动,仰天长叹:“罢了,老夫陪你疯一回。”李沅蘅眼眶微红,又躬了一躬。李慕摆了摆手,走到公孙漱雪另一侧,竹杖拄地。方丈念珠一转,仍是不语。

  公孙漱雪拔剑出鞘,一声清吟,如鹤唳九霄。剑身薄如蝉翼,映着天光,刺眼夺目。手腕一抖,剑尖颤动,带出三五道残影,分刺三个方向。剑光流转,如惊鸿掠水,如游龙穿云,一招一式,不似杀人,倒像月下起舞。但那剑尖所到之处,空气撕裂,发出尖锐啸声,分明每一剑都藏着致命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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