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脸色一变,霍地站起。她不是不明白这是完颜承麟的计策——让说书人在茶馆里到处说,为的就是让军中知道她是个背信弃义的叛将,她的旧部听了还能信她么?道理她都懂,可那些笑声从楼下传上来,一阵一阵灌进耳朵里,她还是压不住心头那把火。
完颜珏伸手按住她手腕,端着茶杯,面色如常,仿佛楼下那些话与她全不相干,只淡淡道:“中都城里的茶馆,如今都是完颜承麟的人。你若要生气,生不过来的。”顾安咬着牙,慢慢坐了回去。
王隽秀缓缓道:“老夫如今明升暗降,从太傅升了个三师中的太师,好听罢了。不临朝了。”
顾安一怔。三师——太师、太傅、太保——虽是正一品,位极人臣,却是个虚衔,不掌实权,不预朝政。王隽秀从太傅升太师,名义上是升了,实则是被架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名头。
王隽秀吐出一口烟,青雾在眼前缭绕不散,淡淡道:“前两日完颜承麟一党递了折子,要改服饰、复旧制。汉人这边也有人递折子反对,其中写得最好的是翰林学士张行简,洋洋洒洒三千言,引经据典,从太宗朝直说到如今,把‘左衽窄袖不合国体’的道理剖析得明明白白。满朝汉臣读了,无不拊掌称善,连几个女真老臣也动了心。眼见这事就要不成了——”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将烟斗在桌沿上重重一磕,火星四溅,“第二天,张行简便死了。横尸家中,一剑穿心。用的,是南边武林的招数。”
顾安心头一凛。
王隽秀续道:“老夫那日从宫中出来,已是亥时。路过张府巷口,瞥见三条黑影翻墙而入。老夫便跟了上去——我这把年纪,轻功是不行了,但远远瞧个动静,还瞧得清。”他声音沉了下去,语速也慢了,“没一炷香的功夫,那三人便出来了。张府里头安安静静,连狗都没叫一声。老夫心知不好,翻墙进去——张行简倒在书房地上,胸口一个血窟窿。桌上的茶还是温的。”
顾安道:“那人,可看清了面目?”
王隽秀摇了摇头:“蒙着脸,瞧不真切。老夫拔步便追。那三条黑影轻功高得出奇,纵身上了屋顶,身法极快,足尖在瓦上一点便是数丈,落地无声,竟是几个踏雪无痕的高手。老夫拼了老命追出一条街,眼看要追上了,巷口忽然又闪出两个黑影,三人分三个方向散去。老夫只一个人,顾得了东顾不了西,眼睁睁瞧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他顿了顿,“老夫这辈子教过不少徒弟,你的功夫也是我一手教的。你当年内力虽不济,可论刀法、论身手、论临敌机变,年轻一辈中已罕有敌手。老夫追不上的人,天底下没有几个。可那三个人——老夫一个都没追上。”
完颜珏喝了一口茶,淡淡道:“明日他便要上书哥哥——哥哥无子,该当兄终弟及。”顾安怔了一怔,道:“那你呢?”完颜珏放下茶盏,笑了笑,不言。
茶馆里,楼下说书先生正说到顾安逃婚的段子,醒木一拍,满堂哄笑。
顾安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在王隽秀脸上停了一瞬。
“舅舅,”她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问得仔细,“您说您路过张府巷口,瞥见黑影翻墙而入,便跟了上去。可您方才说,您从宫中出来已是亥时——张行简的折子是前两日递的,您老人家不临朝了,大晚上的入宫做什么?”
王隽秀端烟斗的手微微一顿。
顾安瞧着他,又道:“再者,您说您远远瞧个动静还瞧得清。可张府在中都城的方位,与皇宫一东一西。您从宫中出来回府,怎会路过张府巷口?除非您老人家那夜根本不是‘路过’——而是本来就奔着张府去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愈发清晰:“您说您安排了人手暗中护着朝中几位老臣。可张行简是第一个——您怎么知道他是第一个?除非您早就知道会有人杀他。”
王隽秀沉默不语,烟斗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在他脸前凝成一团,遮住了神情。
顾安望着他,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却只点了点头。完颜珏端着茶杯,面色如常,什么也没说。
楼下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堂喝彩。
顾安辞别二人,回到府中。沈怀南还没回来。她吹熄了灯,倒在床上。
黑暗里,她将今日之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阿珏今日只说了一句话——请陛下杖她二十。听着是罚她,实则是在帮她。可除此之外,阿珏便再没开过口。完颜铮提她的婚事,她不动;裴满氏骂她,她不动;完颜承麟逼宫,她还是不动。舅舅也不对劲。他老人家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怎的被完颜承麟压得连朝都临不了?
这二人,论心计、论手段,哪一个都不输完颜承麟。怎的如今一个按兵不动,一个步步退让,处处被人压着打?
除非——
顾安脑中忽如电光一闪,一个念头冒了出来,竟惊得她背上渗出冷汗。
张行简,莫非是舅舅杀的?
他老人家使的又是南边武林的功夫,旁人见了,自然以为是完颜承麟故意嫁祸给南边。可细想一层——完颜承麟好端端的,杀张行简做什么?张行简是汉臣,素来与完颜承麟无甚过节,杀了他,于完颜承麟有何好处?
倒是舅舅——张行简那一篇洋洋洒洒三千言的折子,引经据典,把“左衽窄袖不合国体”的道理剖析得明明白白,满朝汉臣无不拊掌称善,连几个女真老臣也动了心。这折子一递,完颜承麟“改服饰、复旧制”的谋划便要大打折扣。谁最恨不得张行简死?自然是完颜承麟。
可舅舅偏在这时候杀了张行简,待得众人抽丝剥茧,一层层追查下去,便会“发现”杀张行简的竟是完颜承麟的人。完颜承麟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好一个计中计。
舅舅这头杀了人,那头又“碰巧路过”,“拼了老命”追出三条黑影——三条黑影,他一个人,自然是一个也追不上的。人证有了,物证有了,动机也有了。完颜承麟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这一招当真天衣无缝。
只是——
顾安想到这里,心中忽然一寒。
张行简是三朝老臣,为人端方正直,平生无大过。他递那折子,是出于公心,是为朝廷着想。可舅舅说杀便杀了,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这北边朝廷的安危,朝堂上数百条人命,竟全然比不上他们争权夺势的心思么?
她翻了个身,盯着帐子顶。越想越烦,越烦越想。终于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道:“烦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掀开被子,翻身坐起,摸黑寻了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她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略一沉吟,写下几行字来——
“沈先生:姊姊留在赵王府不肯走,想来是在查寒霜剑的事。完颜承麟父子不知把剑藏哪里去了,沈惊鸿那头也没有消息,你且多留意剑的事。事成之后,咱们也好早些回南边去。”
她将信揣进怀里,推门出来。廊下还黑着,她在沈怀南门口站了片刻,只弯腰将信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就着月光,她走到井边,一桶一桶将井水提尽,攀入井底,挖了个坑,把天子剑剑鞘封在铁盒中,又把铁盒子埋了进去。然后灌回井水,爬了上来。
转身出院门时,夜风扑面。她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往北望了望——那边是赵王府的方向,姊姊还在里头。她又往南望了望——那边是回家的路,蘅儿还在大理。
她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蹄答答,往禁军大营去了。
作者有话说:
仁王3降价了,作者忙着打游戏去了,缓缓缓缓缓缓缓缓缓缓缓缓缓缓更
第85章 半张遗诏出石室门 一叶扁舟入洱海月
翌日天色未明,屋外夏雨尽洒。
顾安起了床,胡乱抹一把脸,从灶房摸了个冷饼子叼在嘴里,抬脚便走。沈怀南正蹲在廊下漱口,见了这般光景,叹了口气,道:“海路暂开了。不过谁也不知道能开几个月,李继先差人送了一箱子珠宝来。”顾安道:“你拿去,赌坊里吃茶。”沈怀南道:“理会得。”
这几日她日日如此。天色未明便出门,天黑方回,旁人竟不知她忙些甚么。沈怀南只知她每日下朝,必往赵王府去。那王府的门槛,半月光景,倒叫她踏得熟了。头一回去时,守门的军校硬着头皮上前拦阻。顾安瞧也不瞧,径自往里便走。旁边一个老兵扯住那军校,低声道:“你拦她?上回在金殿上,她连人都打了。”那军校脸色一变,忙缩手不迭。此后守门的便学乖了,远远望见那匹黑马过来,齐刷刷移开目光,只作不见。顾安也不难为他们,到了府门前勒住马。
完颜铮每回见了她,总要上前搭话,顾安也只作没瞧见,径直往墨无鸢房门口而去。顾安如何不知完颜铮为难?他自幼流落在外,草莽间摸爬滚打,尝尽炎凉。好容易归了皇室,寻着爹爹,原指望骨肉团圆、手足相亲,谁料造化弄人,竟又与这些旧时兄弟反目成仇。这皇室里的恩恩怨怨,比江湖上的血雨腥风,更叫人肝肠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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