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右手缓缓抬起,掌心中已蓄了一股沉雄的内力。但见她衣袖无风自动,青丝微扬,显是内力已催至极致。她不再迟疑,长身而起,朝智尘抱拳道:“方丈,晚辈有一策。愿以衡山派‘大象无形’填补剑阵空缺。”
智尘转头看了她一眼,但见她神色从容,目光坚定,不似逞强冒进之人。他微微点了点头,也不多言。
李沅蘅走到场边,随手从花圃中折了一根拇指粗细的花枝,在手中掂了掂,试了试份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内力到处,那柔弱花枝竟陡然坚逾钢铁,枝身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发出嗡嗡之声,便如宝剑出鞘一般。
她一步踏入剑阵,不偏不倚,恰恰立于那处空缺之上。
智尘见状,精神一振,当即暴喝一声:“五剑齐发!”
这一声喝如同半空里打了个响雷,震得屋瓦簌簌作响。但见智尘、智圆、智通、智觉、智明五人各展绝学,五道剑气齐齐破空而出,“嗤嗤”之声不绝于耳。五道剑气或刚或柔,或急或缓,或正或奇,便如五条蛟龙出海,张牙舞爪地向段厉天扑去。
便在此时,李沅蘅花枝一指,一招“大象无形”使将出来。这一招拙滞古朴,看去似乎笨拙至极,实则重拙之中藏有精妙,古朴之下暗含锋芒。一道浑厚无比的内力自花枝顶端激射而出,不疾不徐,稳稳当当地填补了那处空缺。
说也奇怪,这道内力虽非剑气,却与五道剑气浑然一体,便如一块补天之石,将剑阵的空缺填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六道劲力从六个方向同时袭向段厉天,环环相扣,首尾呼应,便似一张无形大网,铺天盖地地罩将下来。
霎时间,整座院子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连空气都凝固了一般。院中诸人只觉呼吸一窒,胸口说不出的烦恶难受。
段厉天面色骤变,他万万没想到,李沅蘅年纪轻轻,竟已练成大象无形。但他究竟是久经大敌之人,虽惊不乱,断水刀与斩愁剑齐舞,刀光剑影将自己周身护得风雨不透。
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剑气击在刀剑之上,似夏日骤雨打在芭蕉叶上,密集而猛烈,连绵不绝。
段厉天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石屑纷飞。他身上那件黑袍已被剑气割破数处,然而那六道劲力交织成的大网已然成形,将他牢牢困在当中,任他左冲右突,使出浑身解数,始终冲不出去。
他忽然身形一矮,竟拼着硬挨了智圆一道关冲剑。只听得“噗”的一声,剑气击中他的肩头,鲜血飞溅而出,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弧线。然而他整个人却借着这一剑的力道猛然前冲,身法快如鬼魅,一刀直直劈向智通!
这一刀来得突兀至极,智通举指相迎已然不及,但觉眼前刀光一闪,凛冽的刀锋距他咽喉已不过三寸。刀风扑面,刮得他面皮生疼,连眼睛都睁不开来。
便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根花枝横空而至,“啪”的一声,正正架在断水刀上。
“咔嚓——”花枝断为两截。
那一刀却被挡了下来,刀锋停在智通咽喉前三寸之处,再也前进不得分毫。
段厉天抬起头,正对上李沅蘅的目光。那目光清冷如水,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手中不知何时已换了一根新的花枝——方才那根断落在地的花枝还未落地,她已顺手从身旁又折了一根。
“好。”段厉天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来,双目如欲喷火。
他大喝一声,状若疯虎,拼尽全力,一刀一剑同时劈向李沅蘅。这一击用了十二成内力,刀风剑气激荡之下,方圆丈许之内的花木尽皆伏倒。
李沅蘅举花枝相迎,“咔嚓”一声,又断为两截。
她不慌不忙,随手又捡起一根,继续出招。
断一根,捡一根;再断,再捡。花枝虽脆,断了一根还有一根,满园花木俱是她的兵器。而她的内力却已透过花枝,隔空打穴,一道一道地封住了段厉天的穴道。
段厉天渐渐觉得手臂越来越沉,动作越来越慢,刀剑也不如先前那般凌厉了。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鲜血将黑袍浸得湿透,黑夜中看去,便如一个血人,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血迹斑斑。
便在此时,智尘一记少商剑正中段厉天胸口。这一剑大开大阖,气象森严,端的雷霆万钧之势。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段厉天身子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落在地。断水刀与斩愁剑脱手飞出,“叮当”两声脆响,在地上滚出数尺之远。他嘴角溢血,伏在地上喘息不止,那件黑衣已被剑气割得千疮百孔,瞧来甚是狼狈。
智尘缓缓收指,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水,淡淡道:“段施主,你败了。请回罢。”
智圆自袖中取出帕子,按住虎口伤口,眉头微皱,显是剑气反震之下,手上伤得不轻。智通扶着肩头,低声诵念佛号,神色间颇有几分庆幸。院中紧绷的气氛略略松弛下来,便似一张拉满了的弓终于松了弦。
智尘转过身,正要与李沅蘅说话——
便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段厉天动了。
他适才伏地喘息、狼狈不堪的模样,倒有七八分是装出来的。智尘那一剑虽重,却只伤及皮肉,未曾真正撼动他的内腑。他所候者,正是这一刻——五僧收势、众人松懈、心神乍放乍收的一刻。
但见他身形陡然暴起,快如鬼魅,疾如流星,直扑院角而去。
那角落里站着的,正是诸云舒。她一直在战圈外观战,距段厉天不过丈许之遥。谁也没有留意到这一点——或者说,谁也料不到段厉天在重伤之下,竟还有余力骤然发难。
众人尚未回过神来,段厉天已到了诸云舒身后。左手五指如钩,牢牢扣住她咽喉;右手一招,断水刀自地上应声飞起,落入掌中,刀锋横在她颈前,寒光凛然,冷意森森。
诸云舒浑身一僵,本能地伸手去摸腰间短刀,手指刚碰到刀柄,便停住了。段厉天的刀锋贴着她颈侧皮肤,那一丝冰凉直透骨髓。她咬了咬牙,没有动。
“都别动!”段厉天厉声喝道,声音虽带着喘息,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
院中霎时一静。
智尘等五僧齐齐停步不前,手指微抬,指端蓄势待发,却终究未再发出剑气。诸云舒被扣在段厉天身前,面色惨白如纸,额上渗出细密汗珠。嘴唇微微发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倔强地昂着头。
段厉天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下呼吸都牵动着身上的伤口,鲜血顺着衣襟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目光如刀,死死盯着李沅蘅,沉声道:“李掌门,在下不是要与你为敌。在下只想看看那卷经书里的内容。你们不给在下看,在下便杀了她。”
诸云舒面色煞白,却仍不发一言,只是喉间微微一动,咽了一口唾沫。
智尘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他望着段厉天刀下的诸云舒,心中转过一个念头:佛经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先师遗命固不可违,然若守着经书却见死不救,这经书纵是镇寺之宝,又有何用?
他沉吟片刻,正要开口——
智圆身形一动,似要迈步向前,却又生生顿住。他攥着念珠的手指紧了又紧,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出声。旁人只道他是震惊之下忘了言语,李沅蘅却瞥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那眼神与其说是惊骇,倒不如说是在盘算什么。
智圆终于踏前一步,双手合十,朗声道:“段施主,贫僧愿以己身换这位姑娘。你放了她,贫僧给你做人质。贫僧是天龙寺弟子,身份不比寻常,分量比她重得多。”
诸云舒一怔,随即扬起声音道:“智圆师父,小爷承你的情。只是这段厉天要的是经书,你一个出家人,他拿你去有甚用处?倒不如让小爷留下,你且退开。”她说到后来,声音竟有几分镇定,不似先前那般惊惶了。
段厉天冷笑一声,刀锋在诸云舒颈上紧了紧,道:“大师,段某信不过你。”
智圆脸色微微一变,旋即恢复如常,低声道:“施主说笑了。贫僧若留手,方才关冲剑如何能伤你肩头?”
段厉天哼了一声,不再看他,只盯着李沅蘅:“李掌门,在下只要经书,不要人质。你给不给,速作决断。”
智尘叹了口气,吩咐侍者去取经书。不多时,侍者捧着一只木匣回来,匣中正是那卷《大方广佛华严经》卷四十八。智尘接过木匣,捧在手中,递给李沅蘅,道:“李施主,有劳了。”
李沅蘅接过木匣,打开匣盖。匣中躺着那卷经书,纸色泛黄,边角有些残破。她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翻开第一页。
经文与她从前见过的思溪圆觉藏刻本并无二致。她一页一页慢慢往后翻,翻到第四十八卷时,手指忽然停住。纸上的字有几处不对——她凑近细看,“琉璃”刻成了“流离”,“虚空”刻成了“灵虚”,“法界”刻成了“法藏”,“菩提”刻成了“普提”。一处两处,或许是刻工的笔误,可连着七八处,便绝非偶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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