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鱼台在金中都旧城门外里许,离城五六里路。台下有泉,水涌成池,虽隆冬不冻,盛夏尤凉。池畔垂柳拂岸,芦苇丛生,水鸟翔集,是中都城郊一处极幽静的所在。戎章宗尝于此筑台垂钓,其名便由此而来。萧铁骨选在此处置酒,图的无非是两个字——僻静。
顾安出城时日头已偏西,暑气未减,官道上尘土飞扬,柳叶晒得蔫蔫打卷。行了半个时辰,望见一片水光,钓鱼台到了。
她翻身下马,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里头粗犷的笑声。推门进去,院子里坐了七八个人,全是契丹老将——萧铁骨、耶律明安、萧挞不也、耶律张家奴,都是西线带出来的。众人见了她,一齐起身抱拳:“将军!”
顾安一怔:“你们怎么都来了?”
萧铁骨道:“将军回中都许久,末将们还不曾好生接风。今日借这地方备了几坛酒,都是自己人,说话方便。”
顾安端起酒碗饮了一口,忽道:“完颜陈和尚他们怎么没来?”
萧铁骨端碗的手微僵,与耶律明安对视一眼,笑道:“他们有事。”语气淡淡,神情却分明藏着话。
顾安不再追问。
众人入座。萧铁骨提起酒坛,满满斟了一碗,双手捧到顾安面前,道:“将军,末将敬您。”
顾安接过来,也不推辞,仰头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天色渐暗,池畔柳影婆娑,暮蝉声稀。萧铁骨挪近了些,压低嗓子道:“将军,末将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安搁下酒碗,道:“讲。”
萧铁骨目光四下一扫,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契丹那边的风声,将军可曾听闻?耶律氏已在暗中联络各部,西北、西南两路,不少契丹将领都在观望。完颜承麟要收兵权,他们岂肯束手就擒?”他顿了一顿,又道,“末将麾下那些人,也有人暗地里与契丹那边有往来。”
顾安端着酒碗,默然不语,只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摩挲。
萧铁骨话锋一转,忽道:“将军可晓得,南朝那赵晏朝廷,自开国以来便废了殿前都点检一职,再不曾置过?”
顾安手指倏地一僵。赵匡胤以殿前都点检黄袍加身,篡周建晏,登基之后便不复置此职,生怕后世再出一个“赵匡胤”。这是晏朝削夺兵权的百年祖制,天下皆知。萧铁骨忽然提起此事,问的却是戎国的殿前都点检,其意昭然若揭。
她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分毫,只缓缓抬起头来,定定瞧着萧铁骨,目光如刃。
便在此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暮色中走出几道人影——当先一人正是完颜陈和尚,身后跟着徒单胡剌、仆散忠义、温迪罕阿鲁,都是当年西线旧部,清一色女真人。
完颜陈和尚大步走到桌前,抱拳道:“将军,末将来迟,自罚三碗。”抓起酒坛连斟三碗,仰脖饮尽,抹了抹嘴,目光落在萧铁骨身上,“萧将军,方才咱们在外头听了半晌。你那些话,甚么意思?”
萧铁骨面色不变:“甚么意思?”
完颜陈和尚将酒碗往桌上一顿,喝道:“契丹人要自立,你要将军替他们卖命?”
萧铁骨脸色一沉:“卖命?将军是咱们的将军,不是契丹人的,也不是女真人的。契丹那边愿意支持将军,有何不好?”
徒单胡剌冷笑道:“支持?他们是要拿将军当旗子。契丹人甚么心思,你萧铁骨不清楚?他们要的是复国,不是给将军做奴才。”
萧铁骨霍地站起:“徒单胡剌,你嘴巴放干净些!当年西线打西夏,耶律明安率契丹弟兄为先锋,冒矢石、陷坚阵,金州、夏州几场硬仗,哪一回不是契丹人冲在最前头?耶律明安在阵前挡过刀,身上七八处伤疤还在,你徒单胡剌那时在哪儿?”
他伸手指向院中众契丹将领,声音愈高:“在场这些契丹弟兄,哪一个不曾为大戎流过血、卖过命?怎么,如今倒成了‘不忠心’了?”
徒单胡剌也站了起来,面色铁青:“你既挡过刀,如今又如何要砍将军一刀?耶律明安替将军挡刀是真,可契丹各部私下联络、图谋不轨,也是真。你萧铁骨到底是念着大戎,还是念着契丹?”
这一句直刺要害,萧铁骨一怔,竟答不上来。两拨人怒目相对,手皆已按上刀柄。
“呛啷”一声,完颜陈和尚刀已出鞘,喝道:“你萧铁骨勾结契丹,要坏女真基业,我完颜陈和尚第一个不答应!”
萧铁骨也拔了刀,冷笑道:“好啊,你们女真人如今掌了权,便不把契丹人放在眼里了?”
话音未落,完颜陈和尚一刀劈了过去。萧铁骨挥刀格挡,“铛”的一声大响,火星四溅,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
这一下便如点燃了火药引线。两拨人齐声发喊,刀剑齐出,叮叮当当打成一片。耶律明安与徒单胡剌斗在一处,萧挞不也与仆散忠义拳来刀往,耶律张家奴被温迪罕阿鲁一脚踹翻,爬将起来又扑了上去。桌椅翻倒,酒坛碎裂,碗碟横飞,金澜酒淌了满地,浓香四溢。满院子刀光剑影,叫骂声此起彼伏,柳荫深处宿鸟惊飞,扑棱棱掠入暮空。
顾安一言不发。
她望着场中这些曾经的弟兄,刀来刀往,怒目相向,心中忽地一酸,想起许多年前西线的光景。那时没有什么契丹人、女真人、汉人,只有“咱们”。同挤一顶帐篷,同啃一块干饼,骂着天骂着地,可谁的刀都是朝外砍的。如今倒好,刀尖对着自家弟兄的胸膛了。
当年在西线,谁不是甚么也不是的小卒?可如今呢——萧铁骨做了将军,完颜陈和尚也做了将军,徒单胡剌、耶律明安,一个个都有了顶戴、有了身家。完颜承麟要收兵权,女真人要保自己的位子,契丹人不甘心被踢出朝堂。谁升了,谁降了,谁掌兵,谁被削——说穿了,全是权,全是利。从前那些帐篷里的情谊,哪里经得起这些?一碰便碎,碎得连渣都不剩。倒不如市井百姓,兄弟姊妹之间还念一份旧情,他们这些人,反倒连百姓都不如了。
她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往桌上一顿。只听“啪”的一声,碗碎作几瓣,瓷片四溅,其中一片擦着她手背划过,渗出一道细小的血痕,她却浑然不觉。
两拨人俱是一惊,齐齐住了手,转头向她望来。
顾安忽地打了个哈欠,醉眼乜斜,含含糊糊地道:“醉了,醉了。这金澜酒原是咱们大戎的好酒,街坊百姓也吃得,偏生今儿这酒壶太金贵,沾了手便上头。”她朝众人胡乱摆了摆手,口齿不清地道:“弟兄们,我且去寻个凉快地方醒醒酒。改日再聚,改日再聚。”说罢也不看众人脸色,踉踉跄跄地扶着门框往外便走。
萧铁骨一怔,伸手要扶,她已推开院门,翻身上马,往城中去了。身后完颜陈和尚喊了几声“将军”,顾安头也不回。
马行未远,道旁转出一人,青衣小帽,躬身立于月色之下,正是宁国公府上的。那人迎上一步,方欲开口,顾安已勒住缰绳,淡淡道:“回去与你家主子说——今晚的事我没兴趣,敲打也不必了。”说罢一提缰绳,马鞭在空中轻轻一响,那马泼剌剌地往夜色深处去了。
顾安回到府中,沈怀南也刚踏进门来。二人在厅中坐定,沈怀南斟了两碗茶,推过一碗,压低声音道:“契丹人那边如何说?”
顾安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搁下,淡淡道:“萧铁骨提起南边开国时殿前都点检的事。”
沈怀南脸色骤变,手中茶碗一晃,险些泼将出来,颤声道:“这……这是契丹人的意思,还是宁国公的意思?”
顾安神色淡淡地道:“管他谁的意思。阿珏试探也好,当真图谋也罢,真真假假,与我何干?只待姊姊寻着线索,咱们便回南边去,此生再不入这龙潭虎穴。”
沈怀南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见她面色沉静如水,便知再问也是枉然,只得叹了口气,换了个话头:“墨姑娘那边托人递了话,说要寻些甘草悄悄送进去。完颜承麟每回去赵王府,都要先点迷烟将她放倒。甘草能解曼陀罗之毒,含在口中便不会着道。”
顾安点了点头:“还是老法子,寻赌坊赵掌柜去办。”沈怀南会意,颔首应了。
他又叹了口气,低声道:“完颜铮那小子,倒真是个讲义气的。完颜承麟不在时,墨姑娘出入自由,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瞒着他老子替咱们递话送东西,这份情谊,当真是把咱们当兄弟了。”顿了顿,苦笑一声,“只是他夹在当中,想来也不好过。”
顾安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缓缓道:“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他既拿咱们当兄弟,咱们也不能教他难做。”沈怀南点头称是。
他踱到廊下,负手望月。中秋将届,冰轮渐满,清辉洒了一地。他瞧了半晌,忽地心中一动:月有圆时,人无归期。自己和云娘天各一方,顾安和李沅蘅也是山长水远——也不知她在大理怎样了。
月升中天,清辉泻地。同一轮明月,照着北国的中都,也照着南疆的大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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