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245)

  李沅蘅走上前去,替他点了烟斗,道:“她已到和州,这两日便要渡江了。”

  张横舟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灯下缓缓散开,他道:“唐岛那仗,可曾伤着她?”

  张横舟沉默良久,吐出一口烟,缓缓道:“她变了不少。”

  李沅蘅道:“她心里念着的人,都在南边。”

  顾远山立在窗边,此刻忽然转过身来,目光如刀,声音沉沉:“她心里念着的人在南边?那她父亲算什么?”

  李沅蘅迎着他的目光,不避不让,淡淡道:“父亲是父亲,亲人是亲人。您若觉得她是不孝不义之人,便当她没这个父亲好了。”

  顾远山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公孙漱雪倚在墙边,闲闲地插了一句:“你撇下她的时候,她才七岁。这些年也不曾寻过她。如今倒来挑她的不是,道理却在你这边么?”

  顾远山沉默片刻,方道:“我顾家遭难,你们袖手旁观。沁容死在半道,若不是宁阁主救我出来,又寻了替身丢在那里,顾家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李沅蘅心中一动,想起顾安曾回北边收殓父母尸骨。原来那具被当作顾远山的尸身,竟是宁羽棠安排的替身。顾安回来时,尸身早已腐烂得不成模样。难怪她后来从北边寻回来埋藏父母尸身,竟浑然未觉。

  张横舟忽然开口:“当年我们五人立誓守护天子剑,是你自己非要跟着周伯言去寻线索。”

  顾远山冷笑:“当年若不是你多嘴,赵构怎会知道柔福帝姬的事?你害死沁容,害死结义兄弟,害苦墨家上下。你这双腿废了也是报应。”

  张横舟面色不变,淡淡道:“是了,报应。”他抬起眼来,目光定定地望着顾远山,“当年我不让你找,今日你纵使把东西都拿到我面前,我还是不会给你解。”说得不重,却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顾远山猛地转身,袍袖带风,灯焰为之一矮。他面色铁青,沉声道:“张横舟!戎军不日过江,江南糜烂,你我皆为亡国之奴!”

  张横舟神色不动,缓缓道:“你若取天子剑只为止战,我今日便将解法拱手奉上。可你心里那些勾当,瞒得了旁人,瞒得过我么?天下人得了天子剑,哪一个不想一统八荒?你顾远山读了半辈子圣贤书,便当真比别人更高尚些?”

  李沅蘅在一旁听得心头一紧,急急上前一步,低声道:“张先生,墨姑娘方才与我商议过——如今戎兵压境,眼下首要之事是先将剑取出来,旁的日后再说。取与不取、用与不用,待剑到了手中,再论不迟。若一味在此争执,错过了时辰,便什么都不必争了。”

  张横舟听了,默然片刻,不置可否,只盯着顾远山的眼睛,目光如锥:“你若有胆,便用沁容在天之灵起誓——你取天子剑,只为以战止战,旁无二心。你若敢发此誓,我张横舟当场把解法交到你手上。若不敢——”他嘴角微微一扯,“那便请回罢。”

  顾远山立于灯下,嘴唇微动,却未出声。

  张横舟道:“怎么?不敢?”

  顾远山不答。

  张横舟将烟斗在扶手上磕了磕,慢悠悠地道:“你便这样说:我顾远山对天盟誓,此番取天子剑,只为止息干戈。若有半分争霸之心、私欲之念,便教我死无葬身之地,尸骨不得安稳;沁容在天之灵不得安宁,生生世世,我与她永不相见。”

  顾远山面色铁青,嘴唇微微发颤。他一生不信鬼神,可此刻望着那跳动的油灯,竟觉着沁容当真在暗中注视着他。张横舟的目光如铁钉一般钉在他脸上,不闪不避,教他无处可退。

  李沅蘅心下微动——张横舟素来性烈如火,开口便是骂人,她原以为他会胡搅蛮缠到底。不料一旦动了真章,竟如此冷峻决绝,一字一句皆如刀削斧劈,半分余地也不留。她方欲开口,一只手掌已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公孙漱雪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侧,力道不重,却稳稳当当,教她出不得声。

  顾远山终于开口,哑声道:“我顾远山对天盟誓,此番取天子剑,只为止息干戈。若有一毫争霸之心、私欲之念,便教我死无葬身之地,尸骨不得安稳;沁容在天之灵不得安宁,生生世世,我与她永不相见。”

  张横舟听罢,沉默了片刻,将烟斗在扶手上磕了两下,低声道:“我听见了。”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顾远山脸上,淡淡道,“让无鸢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顾远山,待我解了,你把该还的东西都还给小辈们。”

  顾远山立于灯下,面色苍白如纸,那只负在身后的手犹自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李沅蘅一言未发,转身便出了听风阁。来去不过半日,便将墨无鸢带到了密室之中。众人俱退,只留父女二人在内。

  墨无鸢俯身端详案上三物:寒霜剑在左,密诏居中,剑鞘居右,一字排开。月华照得满案清寒。她与张横舟对望一眼,低声道:“江神吐珠在深潭,月隐星斜水倒流。”

  言罢起身,行至墙角案前,取残墨就冷茶研开,铺纸便画。写写划划,涂涂改改,纸上渐显大江走势,瓜洲分水之处。炭笔在瓜洲北岸点了一个圈,她盯着那圆点看了半晌,低低开口:

  “‘江神’者,瓜洲渡口江神庙也。庙在瓜洲,珠自也在瓜洲。‘水倒流’者,面流往岸、底流向心,两层相逆,正是瓜洲回流之状。‘江神’定其地,‘倒流’证其形,合在一处,便是瓜洲渡口。”

  顿了一顿,她掐指默算,又道:“‘月隐星斜’,月落星沉之际,正当寅时。潮水涨至极处、将落未落那一瞬,正在寅时三刻。那一刻滞水散开,剑便停在圆弧顶端,只那几息工夫,过时便再也寻不着了。”

  她望向窗外,月已西沉,天边一抹青灰。嘴角微微一牵,随即收住,平静道:“瓜洲渡口,寅时三刻。”

  张横舟面露惊愕,随即喜道:“你何时背着老子学了这些?”

  墨无鸢不答,推门而出。廊下,顾远山负手立于风里,李沅蘅倚在墙边。见墨无鸢出来,两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墨无鸢将寒霜剑掷给李沅蘅,又自将剑鞘系于背上。

  一行人出了临安,径往北去。暮色四合,江风扑面,马蹄踏碎一地残阳。

  江风灌帐,灯焰摇摇。顾安阅罢军报,搁于案上,淡淡道:“阿珏动手了。完颜承麟宗室尽被扣押,各军调北平叛,粮道已断。南征大军,只剩这支孤军了。”

  沈怀南脸色一变。中军帐号角骤起,一声紧似一声。营中有人奔走呼喝:“丞相有令,三日内渡江,怯战者斩!”声音凄厉,如兽濒死。

  顾安掀帘一望,远处火把通明,甲士被驱往江边,推推搡搡,脚步散乱。她放下帐帘,一个亲兵跌进来,单膝跪地:“将军!丞相来收甲胄了!弟兄们问——将军走不走?”

  顾安道:“我不走。让弟兄们趁夜往北逃,回了自己地界便安全了。”

  亲兵急道:“将军不走,弟兄们也不走!”

  顾安道:“我走不掉。你们别陪我送死。”那亲兵咬了咬牙,磕了个头,转身跑出去,一路喊道:“将军说了,往北逃!能跑一个是一个!”

  营中静了一瞬,随即各处响起窸窣声响,脚步声零零落落,像退潮的浪,往北退去。

  沈怀南走到身侧,低声道:“我呢?”

  顾安不回头:“你也走。”

  沈怀南道:“我不走。”

  顾安道:“那便一起。我还不信了,刀山火海都趟过来了,还会死在此处。只是过江时,你别与我同坐一艘船,完颜承麟近日看我看得紧,难免战败他拿我祭旗。”

  沈怀南嘿了一声,道:“那正好。他在前头拿你祭旗,我在后头替你收尸,横竖不亏。”顿了顿,“若他拿你祭了旗,我便夺了那旗子,替你插回衡山去。”

  顾安笑了笑,笛子在手中却转个不停。

  作者有话说:

  1、顾远山未死的伏笔,我从第一章便开始埋设,中间偶有穿插,断续经营。可待到真正写到他现身的那一刻,我回头重读前文,仍觉火候未到,埋得不够巧妙。尽管“顾远山”三字本身便是最大的伏笔,但前文若干关节处,逻辑尚欠圆融,犹有缝隙需要弥合。待全文终了,当再细细修缮一番。

  2、顾远山托名“张汇”。此名非虚,实乃南宋潜金之谍,忠诚可鉴。然其南归之后,仅得虚衔,未掌寸权。个中况味,耐人寻思:一介深入虎穴、携机密而归者,竟为故国所弃,置之高阁。观彼时庙堂,南北势力交杂其间,主战主和,此起彼伏,看似慷慨激昂,实则皆为派系角力,朝争而已。至于那真真切切的国耻家恨,反被视作鸿毛,轻飘飘地,落在权力游戏的阴影之外。由此回看当下,年轻一代于宏大叙事面前那份本能的疏离与警惕,便不难理解了——历史的教训,从不写在教科书里,只刻在每一个被辜负过的个体命运中。

  第92章 采石烽烟收旧怨尽 瓜洲寒水葬前缘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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