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屏风后面的人影才又动了动。左边的丫鬟凑过去,听了两句,直起身来,道:“你要回听风阁,可以。规矩不能破。自裁,还是断一臂,你自己选。”
沈怀南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顾安望着那架屏风,自进门至今,那人影不曾吐过一字。
沈怀南直起身来,脸如白纸,唇无血色,眼睛却是定的。他解下腰间布带,将右臂衣袖扎紧在肩头,双手抖得厉害,缠了好几圈方才扎好,颤声道:“弟子谢长老恩典。”
说罢转向顾安,从靴筒里拔出短刀,刀柄朝前递了过去,道:“顾大人,劳驾。”
顾安看着那柄刀,道:“深怀南,你怕不是傻了。”
沈怀南笑了一下,道:“断一条胳膊,换她一条命,值了。你帮我,还是我自己来?”
顾安盯着他看了半晌,屏风后面那个人影始终没有动。她心下一横,伸手接过刀,道:“坐好。”
沈怀南盘膝坐定,闭上双眼,将右臂平平伸出,手掌朝上,五指伸开。顾安握刀的手极稳,吸一口气,一刀斩落。
血光迸现。沈怀南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僵,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不曾叫出声来。门外脚步声响,两个灰衣人抬着一只铁笼走了进来,笼中关着两条细犬。他们打开笼门,那两条狗便蹿了出来,叼起地上那条断臂,转身便走。
沈怀南望着那两条狗叼着他的手臂消失在门外,忽然笑了一声。顾安撕下裙摆替他包扎,血浸透了布条,她又撕了一截再缠。丫鬟道:“沈怀南,你那条命暂且记着。”又道:“顾大人,你要找的人,三日后听信。”
顾安扶着沈怀南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屏风。她心里厌恶至极,却又无可奈何。
她收回目光,扶着沈怀南走了出去。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余烟雾寥寥,丫鬟垂手站着,屏风后面寂然无声。过了很久,左边的丫鬟微微抬起头,往屏风后面瞧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人影仍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
剧透:这位木长老正是顾大人的前任。大家看的时候注意细节,不是废笔。
第11章 人证尚存故人可问 仇敌已现长剑将出
顾安扶着沈怀南从巷子里出来,月光白晃晃地铺了一地。沈怀南断了一条右臂,脸色白得怕人,走不上几步便要喘上一喘,整个身子靠在顾安肩头。
走了一阵,沈怀南哑声道:“你不好奇木长老是什么人?”
顾安道:“南晏江湖能人辈出,早已见识过了。”
沈怀南苦笑一声:“听风阁的人没有不怕她的。我当年在听风阁时,她还不是长老,不大露面。后来老阁主过世,她便来了洛阳。再后来我便走了。”
“她武功很高?”
沈怀南瞧了她一眼:“没人见过她出手。见过的人都不在了。”顾安不再作声。沈怀南又道:“听风阁的人背地里叫她‘木菩萨’——瞧着像尊佛像,不动不说话,可你站在她面前,心里头便发毛。”
顾安不追问,只扶着他往回走。沈怀南又道:“你托听风阁找人?找谁?”顾安不答。沈怀南干笑一声:“九公主?”
顾安仍是不答,将他扶到树下坐好,撕下一片布来,道:“忍着。”一圈一圈用力缠紧伤口,打结时用尽全力,沈怀南大叫一声。顾安蹲下瞧着他,轻笑一声:“自作孽。”
沈怀南擦了额头的汗,哑声道:“你找九公主,便不痴么?”
“那不一样。”
“九公主在和亲路上便死了,你还找她作甚?”
顾安抬眼望着天上明月,道:“我不信。她性子深沉,断不会叫自己立于危墙之下。”
沈怀南干笑一声:“不立于危墙之下?那九公主为何还请旨赐婚,若——”
顾安眉头一皱,一把将他扶起。沈怀南长啸一声,住了口。她心里却翻腾起来,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两人回到客栈。掌柜的抬头见了沈怀南右袖空荡、满身血污,没敢问。顾安扶他上楼,放到床上。沈怀南靠枕而坐,面如金纸,却兀自笑得出来。顾安撕了布条替他包扎,洗了手,回房间坐下,自倒了一碗水。
忽听得门响,墨无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她见顾安满身血迹,脚下微微一顿,却不开口,只在对面坐下。
顾安打开纸包,里头是一只糖马,四蹄扬起,捏得虽糙,却一眼便知是匹马。墨无鸢道:“蓝拂衣买的。”顾安将糖马放在桌上,道:“沈先生受了伤,在隔壁。”墨无鸢点了点头,出门去了。
过了许久,墨无鸢端着一叠干净衣裳进来,放在桌上。顾安道了声谢,墨无鸢便出去了。顾安拿起衣裳抖开,是一件月白长衫,腰身宽得不像话。她脱下外衫试了试,空荡荡的,叹了口气,脱下来叠好。墨无鸢推门进来,见她仍是那身破烂装束,目光一停。顾安道:“太宽了,明日改。”墨无鸢点点头,转身走了。
便在此时,听风阁内。丫鬟进来点灯,见木长老还坐在屏风后面,姿势与白日一般无二,连手搁在扶手上的位置都不曾挪动半分。“长老,茶凉了,婢子换一壶。”屏风后寂然无声。丫鬟端着茶壶等了一忽,不敢再问,低头退了出去。
屋里又静了下来,只余檀香一缕,在黑暗中袅袅升起,慢慢散了。
夜深了。
顾安辗转难眠,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衣袂带风之声。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月光下,墨无鸢立在院中,长剑在手,一招一式地练着,正是那本短剑秘籍上的功夫。剑光一闪一闪的,影子在地上跟着转动。练到第三式时,她忽然慢了下来,手腕转不过那个圈子,试了一次,停了;又试一次,又停了。月光照着她的侧脸,肩头微微绷着。
顾安靠在窗边,心里明白——她不是练不会,是心里头有事。碧儿死了,她嘴上不说,心里过不去。剑法要心无旁骛,她压着事,剑便走不顺了。
墨无鸢深吸一口气,重头再练。起手,第一式,第二式,到了第三式,手腕一转,这一回剑走顺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她没有停,接着往下练,越走越快,剑光渐渐连成一片。练到第二十三式,她忽然收剑,剑尖指地,胸口微微起伏。
她抬起头,朝顾安这扇窗瞧了一眼,随即还剑入鞘,转身回屋。走到半路,忽又停下,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甚是平静。望了一阵,她低下头,走进屋里。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剩月光铺了一地。顾安站在窗边,出了好一会神。这姑娘性子刚强,碧儿死了,嘴上不说,心里头不知翻来覆去想了多少遍。今夜练剑,大约是想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罢。
次日清晨,顾安推门出来,隔壁沈怀南的房门敞着。墨无鸢坐在床沿,正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沈怀南见了顾安,咧嘴一笑:“顾大人,早。”
顾安靠在门框上,道:“你倒享福。”沈怀南叹了口气:“断一条胳膊换碗粥喝,这福气给你要不要?”顿了顿,“你去瞧瞧云娘,我不放心。”顾安瞧了他一眼,眼中全无笑意,道:“知道了。”转身要走。沈怀南又叫住她,欲言又止,只摆了摆手:“没什么,去吧。”
顾安下楼,在角落坐下,要了碗粥。邻桌几个行商正低声谈论——各派又在绝刀门聚首,沈岚发了帖子说要商议天子剑的事,青云剑派、点苍派、南海派、衡山派都来了,连少林、武当也派了人。顾安端着粥碗慢慢喝着,一字一句听在耳里。
完颜铮在她对面坐下,要了碗面。吃了几口,忽道:“墨姑娘的剑法近来大有长进?”顾安道:“想来是伤心的缘故。”完颜铮点了点头:“昨晚她在院子里练剑,我在楼上看了几眼。”
顾安沉默片刻,道:“我去少林寺偷了本剑谱给她。”
完颜铮筷子停在半空,瞪大眼睛瞧着她,随即哈哈大笑,险些打翻面碗。“少林寺的秘籍,你说偷便偷了?不怕和尚找上门来?”顾安道:“找上门来再还。”完颜铮又笑几声,擦了擦眼角,端起面碗吃了几口,放下碗时神色一正,道:“墨姑娘剑法底子好,只缺名师指点。你那本剑谱给得对。”顿了顿,忽又笑道:“少林寺的人若找来,我替你挡。”顾安瞧了他一眼:“你挡得住?”完颜铮拍了拍腰间重剑,笑道:“挡不住也要挡。墨姑娘的事便是我的事。”
他说得坦然,全无扭捏。顾安不接话,低头喝粥。吃罢站起身来,道:“我去一趟城外。”完颜铮点了点头,也不问去做什么,只道:“路上小心。”
顾安出城,往庵堂方向行了四五里,远远望见灰墙黑瓦,门前站着两个灰衣人,腰悬短刀,一左一右,步伐稳当,正是听风阁的人。她放慢脚步远远瞧了一阵,那两人也瞧见了她,却不动,只站在那里。顾安不走近,转身便回。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