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中静极,连檀香燃着的细微声响都听得见。
“故人。”顾安道。她伸手入怀,取出三张信笺,叠得方方正正,四角俱已磨得起了毛边。她将信笺一一展开,托在掌中。第一张写着“公主问你安”。第二张写着“别死那么快”,那个“快”字最后一捺拖得老长,像是写到此处忽然笑了,手腕一松便泄了力道。第三张写着“故人早晚上高台”,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仿佛写的人想了很久,落笔时却什么也不肯教人看出来。
顾安将三张信笺托在掌中,道:“这便是那位故人的笔迹。”
丫鬟垂下了头,不敢再看。屏风后面静了一瞬。
过了片刻,右边那丫鬟开口道:“九公主完颜珏,三年前和亲途中,行至潼关,因刺杀太子未遂,当场格杀。”
顾安面色微变,却不开口,只将那三张信笺叠好收入怀中。
那丫鬟又道:“当年押送和亲队伍之人,化名周德,现为绝刀门外院管事。过两日大会,此人必在。顾大人若要问,那是唯一的机会。”
顾安默然片刻,道:“木长老还有话说?”丫鬟道:“没有了。”
顾安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行至门口,忽然停住,站了一瞬,抬脚跨了出去。
院子里日光渐亮。她穿过院子,脚步不急不缓。行至月亮门前,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黑漆木门紧闭着。她转身踏入巷中,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子里,檀香烟气袅袅升起。丫鬟垂手站着,屏风后面寂然无声。过了许久,左边那丫鬟往屏风后头瞧了一眼——扶手上留着几道浅浅的印子。那只手早已收进袖中,什么也瞧不见了。丫鬟不敢多看,又低下头去。
顾安自听风阁出来,在巷口立了一立,便往西边去了。待得定神,已立在平顶客栈门外的巷口。
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忽见一人从巷子里走出来。华迎风穿一袭月白长衫,面如冠玉,腰悬长剑,步履从容,端的是一表人才。他一眼瞧见顾安,含笑拱手道:“顾姑娘。”
顾安点了点头。
华迎风道:“顾姑娘是来找李师妹的?”顾安道:“路过。”华迎风笑了笑,道:“我正要去跟李师妹说,洛阳城西有座龙门石窟,夜间游船最好,两岸灯火映着佛像,别有洞天。李师妹前几日说想去看看,我寻思着陪她去一趟。”顿了顿,又笑道:“顾姑娘与李师妹相熟,若得闲,不一同去?”
顾安瞧了他一眼,道:“华公子有这份心,二位尽兴。”说罢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华迎风立在原处,望着她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也转身去了。
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声,唢呐尖亮,一顶花轿从街那头过来了。顾安瞧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随手折了根柳枝捋去叶子,在指间飞快地转着,往东边走去。
走出去很远,她回头瞧了一眼。巷口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只迎亲队伍撒下的花瓣,红的粉的,零零落落铺了一地,被风一吹便散了。她立了片刻,转身自巷口出来,忽然轻哼一声,喃喃道:“没意思。”手里的柳枝仍转个不停。
门外日光正亮。街上比昨日更热闹了,各色江湖人物来来往往,佩刀的、悬剑的,行色匆匆。顾安在人群里走着,不急不缓。
行至街角,完颜铮从旁边蹿出来,手里提着一副新马笼头,皮子泛亮,穿一身灰布短打,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粗壮的小臂,脸上笑呵呵的。
“明日的会,你去不去?”他问。“去。”“怎么个去法?光明正大,还是偷偷溜进去?”“光明正大。人多好混。”完颜铮点了点头,道:“沈岚发帖子请了各派,咱们没帖子,须得想个法子。”“跟着人多的地方走便是。”
完颜铮哈哈一笑。两人并肩而行,穿过几条街,不觉走到了绝刀门附近。巷口站着几个弟子在搬桌椅,见了他们也没在意。再往前行一段,便望见了绝刀门的大门,门楣上还挂着办喜事时的红绸,褪了色,粉白粉白的,在风里飘着。
“那是青城派的人。”完颜铮低声道。巷口立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穿青色长衫,腰悬长剑,剑鞘上镶着一块青玉,正与身旁的人说笑。“秦少英,青城派掌门秦鹤年的独子。听说他武功平平,明日的会少不了应酬。”
顾安瞧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完颜铮跟了上来,道:“明日怎么进去?”顾安道:“跟着人多的地方走便是。”完颜铮笑了一声,道:“成。那我明日一早来寻你。”
第12章 绝刀门大会风云变 破庙夜众人肝胆同
这一日一早,绝刀门前的巷子便塞得水泄不通。门前设了一张木桌,摊着几本名册,两个管事坐在桌后,一一验了帖子方放人进去。
完颜铮立在巷口望了一眼,低声笑道:“人倒不少。”他穿一袭灰布短打,重剑负在背上,身形笔挺。沈怀南立在他身侧,右袖空荡荡的扎在腰间,脸色仍白,精神倒还好,四下瞧了瞧,道:“别走正门。验帖子的那两个,眼神毒。”顾安道:“你有法子?”沈怀南朝侧面努了努嘴,道:“绝刀门的老宅子,我早年来过。侧面有个角门,平日走货用的,这会儿该开着。从那儿进去,穿过库房便是后院,连着正院,人多时没人管。”完颜铮道:“你倒熟。”沈怀南笑了笑,道:“听风阁那些年,不是白待的。”
四人绕到侧面,果见一道小门虚掩着。沈怀南推开一条缝,往里张了张,点了点头。四人鱼贯而入。
穿过窄巷和库房,人声渐大。正院极阔,青砖墁地,四角几株老槐,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当中搭了一座木台,高三尺,两侧各插一面旗,绣着绝刀门的标记——一把刀,刀身上七道横纹,在风里微微飘着。
台下已聚了不少人。顾安四人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沈怀南靠在墙上,完颜铮抱着臂膀,墨无鸢手按剑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顾安也在寻着。
院子东首是青云剑派,华裕清坐于椅上,华迎风立在他身后。西首是点苍派,为首的是个老者,双目如鹰。南首是青城派,秦少英坐在条凳上与人说笑。北首还空着。
顾安正看着,忽听身后沈怀南低声道:“衡山派来了。”她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几个人走了进来,当先正是李松风,身后跟着几个弟子,俱是青衣装束。李沅蘅走在最后面,青布衣裙,面上殊无表情。她随师父行至北首空着的那片地方,立定了。顾安瞧了她一眼。沈怀南在旁轻轻一笑。顾安不理。
又过了一阵,南海派、崆峒派也陆续到了。顾安的目光在人群里缓缓扫过,侧首望了墨无鸢一眼——她手按剑柄,指节泛白。“没瞧见。”顾安低声道。墨无鸢不答。沈怀南道:“易平之不会立在明处。待沈岚出来,他自会现身。”顾安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盏茶工夫,台上侧门开了。沈岚走了出来,玄色长袍,腰悬长剑,步上台去,在正中坐下。
顾安瞧了一眼,心里微微一动——绝刀门原是用刀的,段应天死后,沈岚接管门户,门下弟子带的竟都换成了剑。这位沈掌门,倒是雷厉风行。
“诸位——”院子里静了下来,“今日请各派的朋友来,一为叙旧,二为天子剑的事。”台下低语声又起。沈岚等声音平息,续道:“绝刀门前阵子出了变故,家兄遇害。今日请各派前来,便是想商议商议,咱们武林中人总不能袖手旁观。”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台下各派人物脸色各异。
沈岚又道:“沈某不才,请了一位——”
话未说完,台下忽然有人站了起来。点苍派褚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沈掌门,这些事容后再说不迟。老朽有一事先问一问。”
沈岚一怔,褚良已转过身去,目光如刀,落在人群里。
“蓝白凤,”他叫了一个名字,“你出来。”
院子里忽然静了。蓝白凤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我儿褚云起的尸首,”褚良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清楚楚传遍全院,“你盗到何处去了?”
满院俱寂。蓝白凤道:“他是我的人。我带他走,天经地义。”
点苍派弟子刷地拔出兵刃,褚良右手按上剑柄,指节泛白。四下里众人纷纷退避,有人嚷道:“成何体统!”又有人接腔:“伤风败俗!”点苍派弟子剑尖指着蓝白凤,却无人敢先动手,只望着褚良。褚良胸膛起伏,手指扣在剑柄上,指节白得透骨。
满院议论纷纷,嗡嗡然如沸鼎。几个老辈人物摇头叹气,年轻弟子交头接耳,有面露厌恶者,有掩口窃笑者,也有几个面色如常、一言不发的。
顾安听得心烦,忍不住往衡山派那边瞧了一眼——李沅蘅正看着她。那目光清清净净的,落在顾安脸上,不闪不避。顾安怔了一怔,李沅蘅便移开了目光,仍旧望着蓝白凤,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顾安收回目光,心道:她看我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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