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44)

  几人循径而上。路渐陡,竹渐密。行约一盏茶时,眼前豁然开朗,平地之上,古寺翼然。寺不甚大,灰墙黛瓦,隐于竹阴深处,乍看竟与寻常农舍无异。山门低矮,门楣悬一匾,黑底金字,书“栖真院”三字,金粉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木纹。门扉洞开,寂无人声,唯闻风过竹梢,簌簌如诉。

  几人立于山门前,默然无语。沈怀南四顾片刻,低声道:“此地若非有人引领,委实难寻。”易平之当先跨入山门,顾安继之,墨无鸢按剑随于身侧,沈怀南与完颜铮殿后。

  院中青砖铺地,砖缝间青苔丛生。正对面为大雄宝殿,殿门洞开,内里幽暗,唯佛前长明灯微光摇曳。院中立一老僧,灰布僧袍,形貌清癯,手持竹帚,正缓缓扫除落叶。闻得脚步声,老僧抬头,望了众人一眼:“几位施主,可是上香?”沈怀南抢前一步,拱手道:“大师,我等前来随喜。”老僧微微颔首,将竹帚靠于墙边,抬手朝殿内一指:“香在案上,施主自取便是。”说罢复执帚扫地,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顾安瞧了那老僧一眼。但见他弯腰扫叶,帚从左至右,复从右至左,步履沉稳,脚踏青砖竟不闻半点声响。她收回目光,举步入殿。

  殿内幽暗,佛前长明灯一豆微光摇曳,照出佛像轮廓。顾安的目光却被两侧的壁画吸引了去。满墙满壁皆是画,从东壁到西壁,从梁下到柱后,无一寸空白。画中人物或坐或立,或行或卧,或怒目圆睁,或低眉垂目,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将整座大殿裹了个严严实实。画风古朴苍劲,线条如铁线银钩,设色浓艳,朱砂、石青、石绿、藤黄,历经数百年仍不褪色。画中祥云缭绕,飞天散花,菩萨低眉,天王怒目,人物衣带当风,飘然欲举,虽满壁丹青却疏密有致,繁而不乱,铺天盖地而来,竟有一股逼人的气势。沈怀南立于一壁画前,仰头凝望,瞧得出神,半晌说不出话来。

  易平之自袖中摸出一锭碎银,行至那老僧面前递了过去:“大师,我等想听听这壁画的故事。”老僧瞧了瞧银子,并不推辞:“施主有心,听听便是。”接过银子揣入袖中,行至殿内,立于壁画前,指向最左边一幅,“这画的是菩提树下成佛的故事。”沈怀南凑了过来,与老僧并肩而立,仰头望去。

  老僧指着画中一株大树,树下盘膝坐着一僧:“释迦牟尼佛在菩提树下静坐七日七夜,降伏魔障,证悟成佛。这画上画的便是魔障来扰。天魔波旬率众魔前来,箭矢如雨,却不能伤佛分毫。”沈怀南点了点头,接口道:“《方广大庄严经》上载,魔王波旬率魔女、魔军至菩提树下,以箭射佛,箭至佛前皆化为莲花。”老僧望了他一眼,目中颇有赞许之色:“施主好见识。”

  沈怀南笑了笑,指着壁画上方一片云彩:“这云彩画得有意思。云中有光,光中有影——是天魔?”老僧点了点头:“天魔波旬。他问佛:你凭什么证得无上正等正觉?佛以手指地,大地震动,地神出来作证。”沈怀南又道:“《大般涅槃经》上载,佛以手指地,大地六种震动。”老僧却不接话,只望着壁画,望了许久。

  易平之也望着壁画,目光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到左。他忽然指着壁画中间一朵云——那云画得极大,占了画面三分之一有余,云层厚重,层层叠叠,颜色比周遭深些,隐隐泛着金光。“这朵云,”他道,“是金箔贴的。”沈怀南一怔,凑近去瞧。果然,那云的颜色与周围颜料截然不同,在昏暗的殿内泛着幽幽的光。他伸出手去,用指甲抠了一抠,一小片金箔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的木头。老僧瞧见他的动作,面色微变,却不曾出声。

  沈怀南转过头来,望着老僧:“大师,这——”老僧默然片刻,双手合十:“施主好眼力。这画是前朝一位高僧所绘,金箔也是他所贴。他说,这朵云底下藏着一个秘密。至于是什么秘密,贫僧不知。贫僧只晓得,这朵云的金箔,不能揭。”他顿了一顿,望着沈怀南,目光中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施主,有些物事,揭开了,便盖不回去了。”

  沈怀南手指停在半空,望了望顾安。顾安不语,也不摇头。他咬了咬牙,将金箔一点一点抠去,露出木板的轮廓——约莫一尺见方,四四方方,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他又望了顾安一眼,顾安点了点头。沈怀南伸指按住木板,运力一按。

  咔的一声轻响。大殿骤然静了下来。和尚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还攥着那锭银子,指节泛白。片刻之后,殿内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如石磨相轧,轰隆隆自地底涌上。那尊金身佛像缓缓转动,底座下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和尚望着那个洞口,望了许久,将银子搁在香案上,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他不再说什么,拿起扫帚走出大殿。行至门口,忽然停住,并不回头。

  “施主,”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极轻极淡,“那幅画画的是成佛。成佛之前,有魔障。魔障不在外头,在心里。你们要寻的物事,不在那底下——在你们自己心里。”

  说罢出院,院中复闻竹帚之声,沙沙然,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顾安立于洞口,俯而窥之。地道窈深,黑沉沉不见其底。易平之在身后道:“我不曾下去过。底下有何物,我不知。”顾安抽铁笛在手,当先跃入。墨无鸢、沈怀南、完颜铮相继而下。易平之踌躇片刻,终亦随之。

  地道极狭,仅容一人偻行。两旁砖壁苔滑,湿气逼人。行约一盏茶时,前头隐隐透出一线微光。顾安放慢脚步,行至尽头,头顶盖着一块石板。她侧耳倾听,四下寂然,遂轻轻顶开一道缝,翻身而上。

  乃是一间密室。四壁萧然,唯中央一石桌,桌上置一石匣,积灰盈寸。顾安行至桌前,掀开匣盖——匣中空空如也。她蹲下身审视地上积灰,灰上有一道极浅的脚印,甚新,绝非她们所留。“有人来过。”她道。易平之脸色一变:“不可能。这地方只有我晓得。”顾安不答,走近石匣细瞧,匣盖上刻着三个小字:“待有缘人”。她指尖触着刻痕,凉凉的。随即自怀中取出那枚玉佩——周伯言临终所托——复又收入怀中。“走罢。”她道。

  易平之却未起身。他蹲在石桌旁,手指在石匣底部缓缓摸索,忽然停了。“此处有机关。”顾安走回来,见一道极细的凹槽,弯弯曲曲。墨无鸢也蹲下望了几眼,道:“是玉佩。墨家的手法。”顾安取出玉佩放上去,严丝合缝。石匣底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众人屏息候了片刻,毫无动静。沈怀南正要开口,脚下的石板忽然向下打开。几人脚下一空,直直坠了下去。

  顾安伸手去拉,一把攥住墨无鸢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沈怀南的衣领。三人撞在一处,直往下坠。顾安咬紧牙关,两只手俱不肯松开。只觉右臂一阵剧痛,骨头“咔”的一声,随即什么都不知道了。

  顾安是被疼醒的。右臂火烧火燎,半边身子麻木了。她睁开眼,四周漆黑一片。后脑枕着一样东西,软软的,带着凉意。她微微一动,头顶传来墨无鸢的声音:“别动。”顾安这才省悟——自己正枕在墨无鸢腿上。“胳膊断了。”墨无鸢的手在她右臂上轻轻按着,“骨头没戳出来,肿得厉害。”顾安试着动了动右臂,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说了别动。”墨无鸢按住她肩膀。“沈怀南呢?”“在那边。活着。”

  暗陬中沈怀南咳嗽一声,沙哑带喘:“阿冉姑娘,你这待遇可不差。墨姑娘,我胳膊也断了,你怎不瞧瞧我?”墨无鸢不应。沈怀南候了片刻,讪讪一笑:“罢了,我多嘴。易平之呢?”墨无鸢道:“他最先醒,醒了便走了。”沈怀南默然片刻,不再问了。

  墨无鸢取出火折子吹亮。昏黄微光映照四壁——密室不大,地上坑洼不平,碎石散落。头顶洞口远远在望,恍若半开之眼。墨无鸢将火折递与沈怀南,检视其臂腿,道:“未断。”沈怀南松了口气,低头望了望空荡荡的右袖,苦笑一声。

  墨无鸢回顾安身侧,道:“可起得来?”顾安以左手撑地,缓缓立起,右臂垂于身侧,稍动则剧痛钻心。墨无鸢伸手扶住其左臂。沈怀南亦已起身,拍去灰土,道:“走吧,寻路。”

  火折渐暗。墨无鸢执火走在最前,顾安随于身侧,沈怀南殿后。行不数步,墨无鸢将火折递与顾安,拉起顾安右臂搭于自己肩上:“莫要用力。”顾安不语,亦不缩手。三人于黑暗中踽踽而行。火折愈暗,倏然熄灭。四下漆黑如墨。“火折灭了。”墨无鸢之声自暗中来。“还有吗?”“没了。”三人默立。顾安觉墨无鸢之手握其左掌,掌心凉凉,沉稳异常。“行。”墨无鸢道。

  三人循壁而进,一步一挪。黑暗中唯闻跫音与呼吸之声,回荡于窄隧。顾安右臂垂侧,随步摇晃,痛彻心腑,然咬牙不出声。

  行良久,前头隐隐透出一线幽光,冷冷然如月映水。墨无鸢止步,三人加快脚步顺着光的方向行去。光自一道石门缝里漏出,青白色的,冷森森的。墨无鸢行至石门前伸手推去,门极沉,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光涌将出来,刺得三人俱眯起了眼。墨无鸢当先踏入,顾安随于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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