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中,并不跟上去,低下头望了望自己吊着的右臂和裙摆上的裂口,又望了望空荡荡的巷口。立了片刻,转身往院中行去。
临安分舵在城东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院中青砖墁地,四角种着几株桂花树。正堂供着一尊关公像,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完颜珏走在前头,脚步不快,顾安跟在后面。分舵里的人见了她俱停步垂手,有唤“长老”的,有唤“木长老”的,有唤“当家的”的,她一概不理,只是往前行去。
行至正堂后面的藏书楼前,完颜珏停住脚步,对守在门口的人道:“开门。”那人连忙推开沉重的木门,退到一旁。
藏书楼不大,上下两层,四面墙上皆是书架,摆满了书册。完颜珏上了二楼,在靠墙的一排书架前停住,手指自书脊上缓缓滑过。她抽出一本,翻了翻,放了回去;又抽出一本,又放了回去。抽出第三本时,她瞧了几眼,递与顾安:“这本。左手使的。”顾安接过,封面上写着“反手剑诀”四字,翻开瞧了几页,收入怀中。完颜珏又抽出一本递了过来:“这本也是。”顾安接过,是《左手刀法》,望了完颜珏一眼。完颜珏并不看她,已在翻第四本了。“够了。”顾安道。完颜珏将手中书册放回架上,转过身来望着她:“你那条胳膊,大夫说了两个月不能动弹。两个月,你总不能日日坐着发呆。”顾安不语。完颜珏自她身侧行了过去,下了楼。
是夜,沈怀南尚未归来。顾安独自立在院中,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青砖地上白晃晃的。她自怀中取出那本《左手刀法》,翻至第一页,纸上画着一个人左手握刀,刀尖指地,旁边写着几行小字。她瞧了几遍,将书搁在石桌上,自腰间抽出铁笛——右手用不得,只能以左手使。铁笛比刀沉,握在左手里颇不顺手,试着比划了一下,动作极慢,歪歪扭扭的。她停了一停,又瞧了瞧书上的图,再试一遍,仍是不对。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这般练法,练到明日也练不会。”顾安回过头去,完颜珏立在廊下,月光照着她半张脸,另半张隐在阴影里,靠在柱子上抱着臂膀,不知已瞧了多久。完颜珏走了过来,自她手中取过铁笛,左手握住手腕一翻,笛尖点出,在空中画了一道弧,动作极慢极稳,力道自肩而肘、自肘而腕、自腕而笛尖,一气呵成。她将铁笛递还顾安:“手腕莫要僵。力自肩发,不是自腕发。你右手使刀之时,不是这样的。”顾安接过铁笛,试着比划了一下,这一回顺了些,却还不够。完颜珏立在旁边,并不走开,也不言语。顾安又练了一遍,又练了一遍。月光移过墙头,又移开去。练到第十遍时,手腕终于顺了,笛尖点出,带着风声,在月光里画了一道弧。她停下手来,微微喘了口气。完颜珏靠在柱子上望了她一眼:“还行。”转过身往屋中行去,推门进去了,门在身后掩上了。
翌日清晨,顾安出屋时,院中已有人了。完颜珏坐于廊下石桌旁,面前两碗粥,几碟小菜,听得脚步声也不抬头,只将其中一碗推过对面。顾安坐下,端起粥碗呷了一口。完颜珏道:“临安这边没有舵主?”“有。去洛阳了。洛阳分舵叫人端了,总得有人去收拾。”“彩蝶衣呢?”顾安问。完颜珏嚼着咸菜望了她一眼:“朋友。”二人低头喝粥,院中静极,唯闻筷箸碰碗之声,叮叮然,轻而脆。
院门一响,沈怀南走了进来,衣裳沾泥,面色不佳,瞧见二人坐于石桌旁,嘴角便翘了起来:“哟,吃上了?”他走过来在顾安身旁坐下,自取一碗舀了粥,呼噜呼噜喝了两口,道:“饿了一日了。萧大哥的事办妥了,埋在栖真院后山,那和尚替他念了经。”他解下背上单刀搁在石桌上,刀鞘已旧,边角磨得发亮——正是萧铁山那柄。“刀我带回来了。”顾安望了一眼,不语。沈怀南将刀靠在桌腿边,又喝了两口粥,抬起头来望望完颜珏又望望顾安,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顾大人,你在衡山时,话也没这般少啊。”他起身折了一根树枝放在顾安面前,笑嘻嘻道:“用这个,蘸水写字,妙极。”顾安不理他。
沈怀南又呷了一口粥,念道:“相思咽不语,回向锦屏眠。”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顾安端着粥碗横了他一眼,完颜珏夹菜的手停了一停。沈怀南却不怕,又笑嘻嘻地道:“说起来,你们俩——难怪听风阁的人对顾大人的行踪这般清楚。我说呢,从洛阳到临安,一路上跟得那般紧。原来是上头有人——”他朝完颜珏努努嘴,又朝顾安努努嘴,“有人惦记着。”“沈怀南。”顾安放下碗。“好好好,”沈怀南连忙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吃饭吃饭。”他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口,又忍不住了,转头望向完颜珏,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木长老,我在听风阁那些年,只听人说木长老是女子,从不曾见过面。底下的人传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你是个老太婆,有人说你脸上有疤,有人说你凶得像夜叉。早知道长这般模样,我当年说什么也要调到洛阳来。”
完颜珏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望了沈怀南一眼,并不接话。沈怀南却不惧,又补了一句:“彩蝶衣已够好看了,木长老你比她——不一样的好看。”顾安端着粥碗低着头,嘴角微微一牵。完颜珏放下筷子,望了沈怀南一眼:“沈怀南。”“另一条胳膊也不想要了?”沈怀南笑容尽收,低下头去老老实实喝粥,一言不发。顾安脸上无甚表情,嘴角却微微一翘。完颜珏低下头继续喝粥。三人坐于石桌旁谁也不说话,院中桂花树随风轻晃,落下几片叶子飘在石桌上,谁也没有去拂。
粥罢。沈怀南识趣地收了碗,道了声“我去瞧瞧墨姑娘那边可有消息”,便去了。
院中又剩下二人,完颜珏坐于石桌旁不动,顾安也不走。“北戎的太子到了临安。”完颜珏忽道,语声极淡,如叙闲事。顾安手上一顿。完颜珏不看她,只望着院中桂花树,道:“乔装而来,住在城南柳巷一家姓张的绸缎庄后院。他不晓得萧铁山已死了。”她顿了一顿,转过头来望了顾安一眼,“你去见他。”顾安立起身来,正要往外走。“等等。”完颜珏道。顾安停步。完颜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皱:“你便穿这身去见太子?”顾安低头望了望自己——衣裳仍是昨日从地道里爬出来时那一身,裙摆虽已缝过,袖口却破了一道口子,衣襟上还沾着泥。
完颜珏朝门外唤了一声,一个丫鬟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崭新的衣裳。完颜珏指了指顾安:“给她换。”那丫鬟应了,行至顾安面前将衣裳抖开——是一身江南样式的衣裙,月白底子,袖口绣着几朵淡淡的梅花,裙摆亦是月白,只滚了一道浅浅的银线,料子极轻极软,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顾安望着那身衣裳,并不伸手去接。完颜珏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并不看她:“江南人,还是穿江南的衣裳合体。”那丫鬟捧着衣裳轻声道:“姑娘,请随我来。”顾安立了片刻,跟着那丫鬟进了屋。
约莫一盏茶功夫,门开了。顾安自屋中走了出来,那身月白衣裙穿在她身上不长不短恰恰好,袖口的梅花在日光下若隐若现,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她立在廊下,日光落在她身上,照出她清瘦的轮廓。完颜珏正端着茶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顾安身上停了一停,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凝,随即移开了。“这便对了。”她放下茶碗,语声仍是那般平淡,“去吧。”顾安立了片刻,转过身往院外行去,行了几步忽然停住,并不回头。“多谢。”完颜珏不答。顾安走了出去。
完颜珏坐在石桌旁端着茶碗,望着院中的桂花树,风过处桂花簌簌而落,落在石桌上,落在她肩上,她一动不动,只是望着。过了许久,她方才低下头呷了一口茶,茶已凉了,她浑不在意,又呷了一口。
第20章 旧诺难追太子一语 新痕初试断刀半锋
顾安立在石桌旁,望着那扇掩上的门,良久不动。伸手入怀,取出萧铁山那封信,瞧了一瞧,也不拆开,复又收入怀中,推门而去。
城南柳巷有家张记绸缎庄。顾安穿过铺面,推开后门,是个小小院落。
“顾安求见殿下。”
“进来。”
完颜洪坐在桌边,穿一件绛紫暗纹长衫,腰间束一条墨色丝绦,袖口露出一对青玉扣。他面容清瘦,与完颜珏有五六分相似,只是轮廓更见硬朗。手里端着一盏茶,抬起头来,望了顾安一眼,放下茶盏,走到她面前,伸手托住她左臂,叹道:“早说过了,不必行君臣之礼。”
顾安不动。完颜洪又叹了口气,将她扶起:“坐吧。”
“萧铁山呢?”
“死了。”
完颜洪搁在桌上的手纹丝不动,过了片刻,方道:“怎么死的?”
“易平之所杀。”
完颜洪不语,望着桌上那盏茶,端起来,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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