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暮雪放下酒杯,望着她:“你以为这世上被负心人害了的,都有本事拔刀?”顾安一怔。“她们哭瞎了眼,病死在榻上,投河的投河,上吊的上吊。修罗宫替她们做她们做不了的事。”余暮雪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搁下杯子。
厅中静了下来。顾安低下头,手中筷子转了一圈,过了片刻,抬起头来:“余宫主,我不是来论是非的。我只是想请教——修罗宫替人出头,是以什么为本?是凭着一口气,还是凭着一条规矩?”余暮雪端起酒杯又放下了:“规矩是人定的。气散了,规矩也没用。”
顾安点了点头,不再问了。李沅蘅端着茶杯,望着杯中茶,不知在想什么。完颜珏仍望着窗外的夜色,一动不动。
夜色无声,竹影浮动。余暮雪放下酒杯,淡淡道:“来了。”
院门处走进两个人。当先一人穿青色长衫,腰悬长剑,面容白净,嘴角挂着惯常的笑意——正是秦少英。身后跟着一个女子,素色衣裳,低着头,是沈宜秋。秦少英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偶尔回头望沈宜秋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存,与那日在青城派当着众人将她呼来喝去的样子判若两人。沈宜秋始终低着头,脚步却跟得极紧。
秦少英走进厅来,目光一扫,先朝余暮雪拱手:“余宫主。”又瞧见李沅蘅,笑容不变,拱手道:“李师妹也在。”再瞧见完颜珏,笑意更深了些,“木长老,久违了。”完颜珏端着茶杯,并不看他。秦少英也不在意,自己在客位坐下。沈宜秋挨着他坐下,秦少英伸手替她挪了挪茶杯,动作自然。
李沅蘅端着茶杯,慢慢呷了一口,淡淡道:“秦师兄上回在成都,说不知修罗宫。今日在此处遇见,倒是巧了。”秦少英笑道:“江湖之大,巧事多得很。李师妹不也在这里么?”李沅蘅望了他一眼,不再说了。
余暮雪端起酒杯:“人齐了。请。”众人举杯饮了一口。秦少英放下酒杯,笑道:“余宫主今日设宴,不知有何见教?”余暮雪转着酒杯,不答。完颜珏望着杯中茶,道:“听风阁是二皇子的人。修罗宫也是。秦公子是三皇子的人。今日坐到一处,倒是难得。”秦少英笑道:“木长老消息灵通。不过——人总是会变的。三皇子那边待得久了,想换个地方坐坐。”完颜珏呷了一口茶,不答。
秦少英又道:“二皇子雄才大略,在下仰慕已久。今日托余宫主的福,想求木长老引荐。”完颜珏放下茶杯,望着窗外:“三皇子待秦公子不薄。秦公子说换便换,倒是有魄力。”秦少英笑道:“良禽择木而栖。”完颜珏点了点头,端起茶杯,目光仍望着窗外。
秦少英呷了一口酒,目光在李沅蘅和顾安脸上转了转,笑道:“李师妹和顾姑娘也在,莫非衡山派也有意?”完颜珏道:“衡山派的事,李师妹自己说了算。秦师兄问她自己便是。”厅中一静,众人望向李沅蘅。李沅蘅低头替孩子掖了掖襁褓,道:“我来修罗宫,是为寻人。与衡山派无干。顾姑娘也是。”秦少英笑道:“原来如此。”便不再问了。
完颜珏望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不看她,只望着怀中的孩子。顾安端着酒杯,心中暗忖:青城派自是三皇子一脉,秦少英此人素来心机深沉,面上笑得越和气,底下越不知藏着什么。他说要投靠二皇子,是真是假,谁信得他。
余暮雪端起酒杯:“请。”众人又饮了一口。厅中寂然,唯闻远处山谷中传来几声鸟啼,凄清悠长。
宴罢。秦少英携沈宜秋告辞,余暮雪送至门口。完颜珏立在廊下,并不相送。待那二人的身影没入夜色,完颜珏与余暮雪低声说了几句话,便各自散了。
顾安与李沅蘅先行回去。夜风微凉,顾安脚步踉跄,酒意上来了。“你近日怎得总生我的气?”李沅蘅抱着孩子走在她身侧,望了她一眼,不答。完颜珏赶了上来,扶住顾安的臂膀。“喝了多少?”“不多。”三人走在廊下,谁也不说话。
翌日清晨,完颜珏已坐在桌边。“你和李沅蘅去一趟青城派,查查秦少英到底是什么来路。”顾安一怔:“她未必肯趟这浑水。”“你惹的那些事,哪一件她没跟着?”顾安默然。“孩子留在我这里。你们早去早回。”
顾安去找李沅蘅。“阿珏让我们去青城派,查秦少英。”“什么时候?”“今日。”李沅蘅点了点头。“孩子——”“孩子我带在身边。”“修罗宫比路上安全。”李沅蘅抬起头来:“你的阿珏,我不放心。”顾安心中一动,默然半晌,道:“好。”
二人去找范凡。范凡见她们进来,笑了笑。“要走了?”李沅蘅点了点头:“范师兄,逍遥谷在何处?”范凡伸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几笔。是山,是水,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尽头画了一个圆圈。
“从此处往西,过三道山梁,有一条溪。沿着溪往上走,到源头便是。”他顿了一顿,“谷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上刻着一个‘逍’字。年深日久,字迹怕是模糊了。”李沅蘅望着桌上那幅水迹画成的图,默默记在心里。范凡手掌一抹,将痕迹尽数抹去,桌上只留下一摊水渍。“逍遥谷的人,不教外人知晓。”李沅蘅道:“多谢范师兄。”
二人收拾了行囊,马已备好。完颜珏送了出来,立在阶前。“借一步说话。”顾安跟着她走到一旁。完颜珏望着远处的山影,道:“寒霜剑的事,早晚要办。你心里有数。”顾安点头。“旁的我不多说了。你自己掂量。别到时候又让我收拾。”顾安别过脸去:“我什么时候让你收拾了?”完颜珏望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动,也不答话,转过身往回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并不回头:“你心里清楚。”说罢径自去了。
顾安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到马旁。李沅蘅已上了马,抱着孩子,拉着缰绳,并不看她。“走吧。”顾安翻身上马。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修罗宫,往西行去。翻过三道山梁,循着水声找到一条溪,沿着溪往上,又走了一个时辰,前头出现一棵大槐树,树干上刻着一个“逍”字,年深日久,字迹已模糊了。
谷口极窄,隐在树后。穿过谷口,几间木屋依山而建,屋顶长满了草。李沅蘅唤了几声,一间木屋的门开了,走出一个女子。穿青布衣裳,头发随意挽着,面容清丽,眉眼间干干净净的,像山涧里的一汪清泉,不染纤尘。她望见李沅蘅怀中的孩子,怔了一怔。“衡山派李沅蘅。范师兄托我来送一样东西。”那女子目光落在孩子身上,眼睛一下子红了,侧身让开了路。
屋子里收拾得干净。谷松照倒了两碗茶,在对面坐下。“范师兄还好么?”“被人扣在修罗宫。余暮雪要问他楚师傅的墓在哪里。他不肯说。”谷松照点了点头,轻笑一声:“余暮雪既没有杀他,便让他一直住着罢。”她伸出手去,将孩子接了过来,低下头望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像她。眉毛像。”顾安道:“你不问问向婩如何死的?”谷松照摇摇头,眼神清澈:“人总要死的。”李沅蘅从腰间取下水壶放在桌上:“这里头是向婩酿的酒。她没留东西给孩子,便把这个给他吧。”谷松照笑了笑。“他叫什么名字?”“还没取。”谷松照伸手抚摸孩子的眉毛:“便叫杨孩儿。等他大了,自己决定。”
谷松照目光落在顾安吊着的右臂上,走过来蹲下身,摸了摸木板,又按了按顾安的胳膊。“大夫接得不错。可惜你不好好养着。”她拆下木板,托着顾安的胳膊轻轻转动。“动一下试试。”顾安抬了抬手臂,有些酸,但能动了。“好了。活动几日便没事了。”谷松照望着顾安,“你这胳膊,接上之后又撞过几回?骨头没歪,算你命大。换了旁人,早就废了。”顾安干笑一声,没接话。李沅蘅坐在旁边,端着茶碗,淡淡瞥了顾安一眼,什么也没说。顾安道:“多谢。”谷松照摇了摇头,将孩子接了过去。
谷松照将孩子安顿在里屋床上,盖好被子,出来领着她们在谷中逛了一圈。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湖面,金光粼粼。亭旁几株桂花开了,香气幽幽,混着药草的清气。谷松照走在前头,步子不疾不徐,指着远山说那是采药处,指着湖边石台说那是晾药处。
逛罢,谷松照领着她们到一间木屋前,推开门。屋里收拾得干净,一床一桌一椅,窗对湖,能望见亭子和桂花树。“你们住这里。”她道。顾安站在门口,往里望了一眼,又望了望李沅蘅。李沅蘅立在旁边,抱着臂膀。“我住哪里?”顾安问。谷松照望了望二人,目光清澈。“你们不是一起的么?”顾安一怔,脸微微红了,道:“是一起的,但——”谷松照等了片刻,见她说不下去,又望了望李沅蘅。李沅蘅别过头,望着湖面,也不言语。谷松照便不再问了,转身走到隔壁,推开了另一间屋的门,轻声自语道:“好奇怪。”顾安低着头快步走了进去。
夜里起了风。谷中寂静,唯闻湖水拍岸,一下一下。顾安睡不着,披衣起身,推门出来。廊下清辉满地,月亮已升至中天,照得湖面白晃晃的。桂花香混着夜露的凉意,比白日更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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