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听到“吴宇”二字,嘴里那根枯枝停了下来,过了片刻,才道:“吴宇见过的人多了,你凭什么说与她有关?”
沈怀南道:“吴宇将军临死之前,只见过两个人。一个是周伯言,另一个便是这云娘。”
顾安道:“再说吧。”
沈怀南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他抬起头,瞧了顾安一眼,见她不像是推托,也不像是答应,脸上淡淡的,瞧不出什么。他笑了笑,又道:“在下也知道此事不易。不过顾大人智勇双全,在北戎军中便是一等一的人物,这点小事——”
顾安皱了皱眉,嘴里那根枯枝转了一圈,道:“你废话真多。”
沈怀南一怔,随即笑道:“是是是,在下嘴碎。只是顾大人武功高强,机谋过人,在下——”
顾安摆了摆手,不耐烦道:“沈先生,你着实可恶。”
沈怀南果然住了口,笑嘻嘻的,不再言语。
顾安将那张图纸往袖中一塞,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忽又停住,道:“三日之后,子时,这里。”
说罢,抬脚跨出庙门,几步便没入夜色之中。
月光底下,荒草摇曳,簌簌作响,哪里还瞧得见她的影子。
从破庙回来,顾安倒头便睡。
再醒来,日头已高。
楼下市井的喧哗一阵一阵传上来。顾安趴在枕上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过了片刻,她从枕下摸出那枚铜钱。
铜钱不大,外圆内方,边沿磨得光溜溜的,不知在多少人手里辗转过了。她翻过来看,正面四个字——“建隆通宝”。
正是大晏开国的年号,算到如今,已有百来年光景。这钱市面上已不多见,偶尔在旧货摊上翻着,也不过是当作寻常古物,值不得几个钱。也不知李沅蘅从哪里得来的,倒拿它作了信物。
顾安将铜钱在指尖掂了掂,心中已有了计较。
顾安整理衣衫,别上笛子,径直往衡山而去。
衡山派在紫盖峰后,上山的路偏僻,香客不常来。石阶上生着青苔,两旁古木参天,雾气重得很,白茫茫的,几步外便看不清人影。路上有一座石桥,桥下溪水潺潺,只闻水声,不见溪流。顾安踏着湿滑的石阶走上去,四下里静得很,只听得自己的脚步声。
到得山门前,一个弟子正拿着扫帚慢吞吞地扫落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怔了一下,道:“姑娘寻错了路?”
顾安道:“李姑娘在么?烦请通报一声,就说阿冉来了。”
那弟子放下扫帚,道:“李师姐在后山。后山的路不大好走,姑娘没来过罢?我带你上去。”
顾安点了点头。
她绕过山门,穿过几进院子,又走过一片竹林、一片松林,脚下是一条碎石铺的小路。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忽听得琴声。
很轻,很远,若有若无。风吹过松林,泉水滴落石上,都似比它响些。
顾安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那曲子很慢,一个一个音,隔得很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穿过松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块大石上,李沅蘅背对着她坐着,面前放着一张琴,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琴上,明明灭灭的。
顾安没有出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琴声不断,仍是那首曲子,慢慢地流着。不紧不慢,不高不低,像是山间的泉水,又像是三月里的雾气,丝丝缕缕地散开来。顾安不懂琴,只觉着这曲子安安静静的,听了一会儿,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不知怎的就淡了些。她也不催,也不走,就那样站着,嘴里那根枯枝慢慢转了半圈。
一曲终了,李沅蘅没有回头。
“站了多久了?”
顾安怔了怔,道:“有一会儿了。”
李沅蘅没有说话。她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轻轻擦拭琴身。擦得很慢,从琴头擦到琴尾,一下,一下。日光照在她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茧,在琴上缓缓移动。
顾安望着那只手,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擦完了,李沅蘅把帕子收起来,仍是没有回头。
“你来做什么?”
顾安不答,从袖中摸出那枚铜钱,托在掌心,伸了过去。
铜钱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建隆通宝”四个字清清楚楚。
李沅蘅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
顾安道:“有事想请你帮忙。”
李沅蘅站起身来,将琴收入琴囊中负在身后,道:“走罢。”
顾安跟上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道:“你刚才那首曲子,叫什么?”
李沅蘅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没有名字。”
“自己写的?”
“嗯。”
顾安点点头,没再问。
二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李沅蘅忽道:“你昨晚见周师叔,打的什么主意?”
顾安一怔,道:“你猜呢?”
李沅蘅道:“若是要救,咱们自是一路。若是——”她没说下去。
顾安点点头,又道:“我救是我的事。你救,你们衡山派不怕朝廷追究?”
李沅蘅道:“朝廷有朝廷的法度,衡山派有衡山派的道义。”
顾安道:“可我见你昨日独自前来,仿佛与衡山派无关。”
李沅蘅望了她一眼,道:“周师叔从小教我练字,对我很是关照。”
顾安微微点头,道:“李姑娘倒是个重情义的人。”
李沅蘅道:“短短几面,阿冉姑娘倒知道我是个什么人了。”
顾安道:“倒也不必这样说。”顿了顿,又道,“江湖上传你将是下一任掌门。”
李沅蘅淡淡道:“江湖上人人说的,多了。”
顾安瞧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顾安忽见道旁一株老松,枝干横出,松针青翠,随手折了一枝,捋了捋,叼在嘴里。
李沅蘅瞧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走了一阵,山风过处,几片松叶从顾安肩上飘落。李沅蘅看见她肩头还沾着一片,伸手欲拂,手指将触未触,又缩了回去。
顾安回头,道:“怎么了?”
李沅蘅淡淡道:“没什么。有片叶子。”
顾安低头看了看,果然见肩头沾着一片松叶,伸手拈了,随手丢了,没当回事。
走了一阵,迎面来了两个衡山弟子。见了李沅蘅,都停下行礼。
“大师姐。”
李沅蘅点点头,微笑道:“练功去?”
两人连忙应道:“是,正要去后山。”
李沅蘅道:“去吧。日头晒,别练太晚。”顿了顿,又道:“昨日那套剑法,可练熟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道:“还……还不熟。”
李沅蘅道:“晚上我看看。”
两人应了,脸上带着笑,快步去了。
顾安看在眼里,不语。待两人走远,李沅蘅继续前行。顾安跟上去,忽道:“他们对你还挺亲的。”
李沅蘅道:“都是自幼一起长大的。”顾安点点头,不再问。
走了一阵,顾安忽道:“今晚,还去府衙么?”
李沅蘅看了她一眼,道:“你既拿了我的铜钱,我岂有不去之理。”
顾安点点头,二人作别,各自去了。
子时三刻,月正中天,清辉如泻。顾安掠至后墙时,李沅蘅已在。她蹲于屋檐阴影之内,目视府衙方向,闻得脚步声,竟不回头。顾安落于她身侧,三尺外蹲定。两人之间,横着一道月光。四下里寂然无声,惟闻远处更鼓,一声声,敲得人心底发凉。
半晌,顾安侧头瞥了一眼。月光落在李沅蘅侧脸上。她忽然瞧见她右耳内侧有一个小小的痘印——她娘亲的耳上,也有一个。位置一模一样。她心里一跳,盯着那个痘印看了几眼。
李沅蘅似有所觉,微微侧了侧头。
顾安随即收回目光,望着前路,不再看了。
李沅蘅仍望着府衙的方向,低声道:“等了多久?”
顾安道:“半个时辰。”
两人又不说话。远处更鼓声渐近,脚步声橐橐的,两人屏住呼吸,等那梆梆声走远。
顾安忽道:“李姑娘,你倒是准时。”
李沅蘅没看她,只望着远处的府衙,道:“你也不晚。再迟些,天都亮了。”
顾安嘴角一翘,没接话。心里把沈怀南那张图又过了一遍——守卫确是比白日多了不少,换班的时辰也叫他算准了。这姓沈的,倒不是全在吹牛。
李沅蘅侧头望了她一眼。月光下,顾安支着下巴,正望着府衙的方向出神。那姿态瞧着闲散,肩背却绷着,像一只蹲在暗处等猎物的猫。李沅蘅收回目光,没有说话。守卫换班的空当,两人翻墙而入。绕过一进院子,又绕过一进。第三进院子里,牢房的门开着。门口倒着两个守卫,月光下一动不动。里头隐隐有火光透出来。顾安往前走去,李沅蘅跟了上去。两人到得门口,闪身进去。脚步落地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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