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77)

  “下山去吧。别再来了。”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顾安立在原地,望着那青衫的背影没入林中,将笛子插回腰间。

  山日西沉,月霜露重。

  次日天黑,顾安又上了山。她蹲在巨石前,正要拨开藤蔓,忽听得身后一声轻响。她没有回头。“你还来。”顾安站起身来,转过身去。李沅蘅站在三步之外,长剑斜指地面。“你不下山,我便打到你下山。”顾安望着她。“只要你不杀我,我夜夜都来。”

  李沅蘅轻轻叹了口气。“寒霜剑不在此处。”“在何处?”“若真在长风师祖墓中,早已被人翻出来了。便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你。”长剑抬起,剑尖直指顾安。顾安抽出铁笛,握于左手。

  李沅蘅先动,这一剑比昨夜更快,直取顾安胸口。顾安侧身让过,铁笛一磕,荡开来剑,却不反击。李沅蘅第二剑削向左肩,顾安铁笛一沉,架住来剑,顺势退了一步。剑光笛影交织,当当之声不绝。顾安只管格挡,只守不攻,李沅蘅剑势越快,她便退得越疾,却始终不迫到崖边。李沅蘅收剑退步,喘息道:“你只守不攻,打到什么时候?”顾安不答,铁笛横胸。李沅蘅咬了咬牙,提剑又上。顾安再退,脚跟忽地踏空——身后是万丈深渊,黑沉沉不见底。她不再退,铁笛架住来剑。二人僵在一处,笛压剑,剑顶笛,谁也不肯退让半分。“还来?”李沅蘅喘息问道。顾安道:“热闹热闹。”

  便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林间传来。“打了两个晚上,还没打完?”二人俱是一惊,同时收手。一个老者背着手,慢悠悠从林中走出,月光照在他脸上,须发皆白,双眉如墨,目光如电。李沅蘅收剑,拱手为礼。“师叔祖。”李慕看了看她手中长剑,又看了看顾安手中铁笛,摇了摇头。“两个小娃娃,打了这许久,也不嫌累。老夫替你们换个地方。”忽然踏上一步,双掌齐出,快如闪电。顾安与李沅蘅猝不及防,砰的一声,二人同时被震飞出去,脚下踏空,齐齐坠下悬崖。

  风声在耳畔尖啸,崖壁从眼前飞掠而过。顾安伸手去抓,十指在湿滑的石壁上划过,只抓下一把青苔碎屑。李沅蘅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五指如铁箍一般,死死扣着她的手腕。也不知坠了多久,二人重重摔在一处凸出的岩台之上。岩台约有丈许方圆,三面悬空,一面靠着绝壁,紧贴崖壁处赫然现出一个洞口,黑黝黝的,不知通向何处。

  顾安先落了地,后背撞在岩石上,痛得眼前发黑,一口鲜血涌到嘴边,她咬牙忍住了。李沅蘅摔在她身侧,砰的一声闷响,便没了声息。顾安喘了好一阵,渐渐平复下来,侧过头,只见李沅蘅双目紧闭,眉头微蹙,手仍紧紧握着顾安的手腕,指尖冰凉。顾安没有动,只静静看着她。

  过了许久,李沅蘅手指微微一动,她缓缓睁开眼睛,望着顾安。两人对视了一眼。李沅蘅把手收回去,撑着地慢慢坐起来,四下看了看,又抬头望了望头顶那一道狭长的天空,月光从那裂缝里漏下来,像一道银白的瀑布。她看了那黑洞洞的洞口一眼,转过头来望着顾安,月光照在她脸上,神情似笑非笑,似怒非怒,过了片刻才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当真可恶至极。”顾安怔了怔。李沅蘅又道:“罢了。想来你早听过千万遍,也不差我这一句。”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碎石,又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动作从容不迫。她往洞里走了几步,到了洞口,停下来,并不回头。“跟来。”两个字扔在身后,她已低头进了洞去。

  洞口极窄,只容一人。两边石壁湿漉漉的,滑腻冰凉。头顶岩石压得极低,稍一抬头便要碰着。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闷闷的。

  也不知走了多久,李沅蘅忽然开口,声音在石壁间撞来撞去,显得格外空旷。“叫你下山,你偏不下。三番五次来偷剑。方才师叔祖将你我打下悬崖,想来也是忍不得了。与其如此,昨日不如我先杀了你,倒也干净。”“嗯。”顾安道。李沅蘅停下脚步,回过头去,黑暗中什么也瞧不见。“你舍不得。”顾安道。李沅蘅不答,转过身去,脚步比方才重了些。

  又走了一程,寒气从石壁间渗出来,沁人肌骨。李沅蘅道:“你竟不带火折子?”身后没有声音。过得片刻,只听嚓的一声,火光一亮。顾安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迎风晃着了。火苗只有豆大一点,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李沅蘅回过头来,瞧了她一眼,也不说话,转身便走。“怎的不早拿出来。”顾安不答。火折子的光越来越暗,又走了几步,嗤的一声,灭了。眼前一片漆黑。顾安伸手摸索,触到李沅蘅的手,便握住了。李沅蘅的手微微一僵,却没有缩回去。

  “写了几次信。”顾安道,“不知道写什么。”李沅蘅没有说话。过了半晌,她的手动了动,翻过来,掌心朝上。顾安的手指滑入她掌中。她牵着顾安的手,两人慢慢往前摸索。李沅蘅触到顾安虎口的疤痕,轻声道:“你又去哪里热闹了?”顾安不答。

  走了一程,只听得石洞中水滴声一粒粒落在身侧,仿似敲在两人心头。顾安忽然道:“这条路若是走不到头,倒也不错。到了外面,咱俩又要打架。在这里不必。”李沅蘅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往前走,过了许久,低声道:“那便在这里一直走。”顾安不答,忽然站住了。李沅蘅被她一带,也停了下来。“怎么了?”顾安轻轻一拉,李沅蘅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黑暗中呼吸可闻。顾安上前一步,将脸埋在她颈窝里,双手环住李沅蘅。李沅蘅身子微微一僵,过了片刻,她的手抬起来,搭在顾安背上。顾安低声道:“莫走了。便在此处。”

  李沅蘅轻笑一声,道:“我以前还以为你不会说话。”“我会说话。你一直不问。”“问了你也不说实话。”顾安没有答话,只是双臂环得更紧了些。过了片刻,顾安道:“你师叔祖,一直住在衡山?”“嗯。”“他把咱们打下来,是要作甚么?”李沅蘅没有接话,沉默片刻,才道:“他对衡山派了如指掌。这悬崖下面,只怕便是长风师祖真正的葬剑之所。”

  洞中幽深寂静,只有石壁上水珠坠地的声音,嗒的一声,又嗒的一声。过了良久,李沅蘅轻声道:“走罢。”顾安不答,毫不动弹。“走罢。”李沅蘅又说了一遍。又过了半晌,她伸手抚了抚顾安的后脑,道:“你的事要办,我的事也要办。无吃无喝,总不能当真在洞里住一辈子。”顾安没有说话,慢慢退开一步,手从李沅蘅背上滑落。黑暗里,李沅蘅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两个人继续缓步往前走去,洞里黑得不见五指,只有脚步声在窄道里闷闷地回响。走了约莫一顿饭工夫,前面隐隐透出一点光来。

  两人加快脚步,那光越来越亮,从头顶的裂缝里泻下来,照在石壁上,照出湿漉漉的水珠和碧森森的青苔。转过一个弯,前面豁然开朗,竟是一个石室。石室不大,方方正正,四壁是整块的青石。日光从顶上一条三尺来长的裂缝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上,青白一片。石室中央放着一具石棺,棺盖是整块石板,上面刻满了花纹。石棺前面立着一块碑,碑不高,边缘磨得圆润,上头刻着几行字,字迹端端正正。

  李沅蘅走到碑前,看了一会儿,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她站起身来,望着那块碑,一动不动。“碑上写些什么?”顾安问道。“罪人李长风之墓。长风留书:衡山弟子若有缘至此,取剑而去。剑上有墨家纹路,若能解之,匡扶衡山。若不能,留剑于此,后世再俟机缘。又云:吾以剑术名世,然所恃伤人,所爱殒命。衡山弟子,勿效吾也。”顾安默然。

  李沅蘅走到石棺前,双手按住棺盖,运劲一推。那石板缓缓推开,露出棺内。棺里别无他物,只躺着一柄剑。剑鞘乌黑,没有光泽,鞘上刻着细细的纹路,密密麻麻的,像是缠枝的花,又像是某种文字。李沅蘅将剑拿起来,握在手里,从怀里掏出一块青布裹好,背在背上。她转过身,正要走,顾安忽然拉住了她的袖子。李沅蘅回过头,顺着顾安的目光望去,只见石壁那一面画着壁画。那壁画布满了一面墙,颜色还在——红的是朱砂,黑的是墨,虽然剥落了大半,斑斑驳驳的,但还能看出画的是什么。

  顾安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迎风晃了几晃,吹着了。火苗跳起来,照在壁画上,那些模糊的线条便一点点地清晰起来。李沅蘅看了她一眼。“方才怎不拿出来?”“你牵着我,不好拿。”李沅蘅不再说什么,转过头去看壁画。

  第一幅画上画着一个年轻人,站在一座山顶上,手里握着剑,剑尖指着天。他脚下跪着几个人,都低着头,瞧不清面目。画的角落里画着一个图案,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纹饰。顾安指着那个图案,道:“女真贵族的纹饰。”李沅蘅点点头。

  第二幅画很长,从石壁这头一直画到那头,连绵不断,便如一卷展开的画轴。画的是一男一女,面对面站着,两柄剑交在一处。旁边画着山,画着大漠,画着雪原,又画着一座城,城门上刻着弯弯曲曲的文字。一幅连着一幅,两个人从山顶打到沙丘之上,从沙丘打到雪原之中,又从雪原打到那座城前面。画上的人虽然寥寥数笔,但姿态生动,便如活的一般。李沅蘅的手指在城门的文字上停了一下,道:“西域。再往西,便是西域了。”顾安看着画上那个女子的背影,那女子腰里系着一条带子,带子上挂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花纹,模模糊糊的。“墨家的人。”“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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