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站在檐下等着。雨打在瓦上,沙沙的,檐水如帘。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门开处,秦少英撑着一把油纸伞走了出来。见了李沅蘅,目光在顾安脸上落了一瞬,随即抱拳一礼。“李师妹?顾姑娘,怎的这时候上山来?快请进。”秦少英将伞塞到李沅蘅手里,转身又往门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那瘦弟子道:“去备些热茶,再找两套干衣裳。”瘦弟子应了一声,跑进去了。
秦少英领着二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一间偏厅。偏厅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他请二人坐了,自己在下首相陪。不多时,那瘦弟子端了茶来,又捧了两套干衣裳,搁在屏风后头。李沅蘅起身去换了,顾安也换了。出来时,秦少英已换了一壶新茶,正端着杯子慢慢吹着。“李师妹,令师可好?许久不曾拜候了。”李沅蘅道:“家师安好。上次与秦公子一别,许久不见了。”“是。算来已有三月。”秦少英笑道,“听闻李师妹与华师兄的婚约定在重阳,秦某还未及贺喜。”李沅蘅拱拱手,笑道:“秦公子客气。”
秦少英道:“两位漏夜前来,可有要事?”李沅蘅又呷了口茶,正要开口,顾安忽地截住了她的话。“秦少英,既是漏夜前来,又是有要事,这些闲话便不必提了。”秦少英笑道:“顾姑娘快人快语。秦某倒也想问问,江湖上传言顾姑娘在衡山派将华迎风的衣衫削了个七零八落,不知可有此事?”顾安瞧了瞧李沅蘅,李沅蘅神色淡淡,低头喝茶。顾安干咳一声,道:“我来是要问你。二皇子得了秘经,打算如何?”秦少英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道:“顾姑娘是木长老身边的人,何必来问在下。”顾安道:“我来寻三皇子身边的人——易平之。他为何到了成都府,如今又在何处?”
秦少英不答,将茶壶中的水泼在桌案上,手指蘸水,在桌面写了一个“耳”字,又朝屏风后头努了努嘴。写罢,伸手一抹,字迹便消了。他脸上又浮起笑容,道:“内子有孕,四个月有余了,胎像尚不算稳。这些日子都忙在女儿家的事上头,朝堂中事,实在不知。”顾安与李沅蘅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既如此,不多搅扰了。”“诸位远道而来,待我包些今年新采的茶叶,给诸位带回去尝尝。蜀中特产,方才诸位喝的便是。”李沅蘅道:“那便多谢秦公子了。”
二人随那瘦弟子转到屏风后,将湿衣裳换了。衣衫是秦少英备下的,顾安那套白的,李沅蘅那套青的,腰身竟都合宜。顾安抖了抖袖口,低头瞧了瞧,低声道:“秦少英眼睛真毒。”李沅蘅微微一笑。
出了偏厅,雨已停了。檐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天边透出一线青光,雾气从竹林里升起来,丝丝缕缕,缠在树梢间。秦少英送二人到山门口,手里提着两包茶叶,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递了过来。“这是今春头采的蒙顶甘露。方才下了雨,山路湿滑,我多包了几层,免得受了潮。”顾安接过,道了声谢。李沅蘅拱拱手。秦少英抱拳还礼,立在门首,望着二人牵着马下了石阶,转入竹林深处,方才转身进去。
山路湿漉漉的,石阶上水光粼粼。两人走得不快,走了一程,顾安停下脚步,将茶叶包从怀中取出,解开麻绳,剥开油纸。一层,又一层,又一层。剥到最里面,油纸中间夹着一片薄薄的竹纸,纸上写着几行小字,墨迹尚新:“墨擒,囚蔡”。顾安展开看了,眉头微微一皱,递给李沅蘅。李沅蘅接过,扫了一眼,没有说话。顾安将那张竹纸揉作一团,塞入怀中,翻身上马。李沅蘅立在马旁,并不动。“你打算如何?”顾安一扯缰绳,拨转马头,道:“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李沅蘅眉头微蹙:“蔡转运使乃朝廷命官,一方守臣。他那府邸,岂是寻常去处?”顾安勒住马,沉吟片刻,道:“先去踩个盘子。待雨大了再动手。”李沅蘅瞧着她,半晌无语,过了片刻,方道:“不如先去逍遥谷。”顾安默然,点了点头。李沅蘅一跃,坐至顾安身后。
二人策马西行,一路少言。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边透出一线青白,林子渐渐疏了,行到后来,连路也没了,二人凭着上回的记忆,在山林间穿行。前头出现一片平地,平地上立着一棵大槐树,顾安点燃火折子,树干上刻着一个“逍”字。二人翻身下马,牵着马往里走。谷中寂静,只听得溪水潺潺,鸟鸣啾啾。
李沅蘅立在谷中,唤了一声:“谷师妹!”“你这样喊,要喊到何时。”顾安抢在前头,大声喊道:“谷松照!”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开来,惊起几只宿鸟。远处一间木屋里,忽然传出一阵婴儿的啼哭,哇哇的,又急又亮。
二人循声而去,绕过老桂树,穿过一片药圃,最里头那间木屋的门虚掩着。李沅蘅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内陈设简朴,床上躺着一个婴孩,正蹬着腿哭,小脸涨得通红。床沿上坐着谷松照,衣衫松垮,头发散着,刚被哭声惊醒,正弯腰去抱孩子。她将孩子揽入怀中,轻轻拍着背,嘴里哼着什么,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谷松照见了二人,怔了一怔,随即微微一笑,低声道:“吵着你们了。”李沅蘅摇了摇头,走上前去,瞧了瞧那婴孩,目光落在谷松照肩上,见她行动自如,想来之前的伤已是养好了。
顾安道:“范大哥呢?”谷松照捏了捏孩子的被角,道:“去了嘉州。说是峨嵋派那边热闹些。”顾安一怔,道:“峨嵋派不都是尼姑么?”旋即笑道,“范大哥好雅兴。”谷松照不答。李沅蘅伸手在顾安腰间一掐,道:“你胡说什么。”
三人去厨房生火做饭。李沅蘅切菜,谷松照烧火,顾安卷起袖子,伸手去拿菜刀,李沅蘅瞧了她一眼,道:“怎么,顾大人也会下厨?”顾安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将菜刀放下,靠在门框上,不言语了。粥煮好了,谷松照又炒了两个素菜,端到院中石桌上。三人坐下,顾安吹了吹,喝了一口粥,道:“有事想请谷姑娘帮忙。”谷松照抬起头来。“蔡转运使,朝廷命官。墨姑娘在他手里。”谷松照放下粥碗,道:“蔡府我去过。围墙高,护卫多,夜里还有巡更的。不好进。”顾安道:“自是知晓不好进,才来求谷姑娘相助。”谷松照点了点头,道:“墨姑娘借了我一本书,还没还。”
饭后,谷松照收了碗筷,端去厨房洗了。她去后院挤羊奶,李沅蘅蹲在一旁帮着扶桶,顾安站得远些,不敢伸手。谷松照低着头,手上不停,道:“蔡府我去过两回。头一回给他夫人看诊,第二回送药。前院大,后院深,东西两路都有侧门。关人的地方,多半在后院西边的跨院,那里僻静,少有人去。”“守卫呢?”“前院多,后院少。但后院有条狗,夜里放出来,耳朵极灵。我上回夜里经过,离着老远,那狗就叫了。”顾安道:“狗的事我来办。”谷松照又道:“西跨院的墙不高,但墙头嵌了碎瓷片,翻的时候要当心。”“进去之后,找到人,怎么出来?”“西跨院后面有一条夹道,通往后巷。夹道尽头有一道小门,平时锁着,钥匙在管事手里。”顾安道:“钥匙我来办。”
羊奶挤了大半桶,谷松照提了桶往回走,将羊奶倒进锅里,小火煮着,又去抱了杨孩儿出来,坐在灶边,一边看着火,一边给孩子喂奶。灶火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顾安蹲在灶边,捡了一根柴火,在地上划来划去。“你什么时候再去蔡府?”谷松照道:“明日上午。蔡夫人身子一直不好,每隔几日便叫我去看看。我明日去一趟,把西跨院的情形再摸一摸。”“那我们在外头等着。你出来之后,找个地方碰头。”“蔡府东边有一条巷子,巷口有个茶摊。你们在那里等我。”顾安点了点头。羊奶煮好了,谷松照倒了一碗,晾了晾,喂给杨孩儿。孩子吃得慢,一口一口的,她也不急,耐心地等着。灶火噼噼啪啪地响,厨房里暖洋洋的。
第37章 孤身救人力竭昏倒 舍剑保命血尽归来
次日清晨,两人出了城,在蔡府东边巷口寻着一个茶摊。摊子不大,几张歪歪斜斜的桌椅,撑着一块旧布棚。卖茶的老汉正烧水,见二人来,招呼一声,端了两碗粗茶过来。茶汤浑黄,漂着几片碎叶,入口苦涩。两人拣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面朝巷口,正对着蔡府大门。
顾安端起碗喝了一口,正要说话,忽见巷口一个人影闪过。青衫长袍,腰悬长剑,脚步匆匆,径自往蔡府大门走去。两人同时一怔。那人侧过脸来,与门房说了句什么,侧身进了门。虽是远远一瞥,那眉眼,那身形,却再清楚不过——易平之。李沅蘅别过头去,端起茶碗遮住了半张脸。顾安抬起袖子挡在面前,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蔡府大门。门已关了。
顾安慢慢放下袖子,低声道:“难怪墨姑娘被蔡转运使捉了,原来是这老不死的搞鬼。”李沅蘅摇了摇头,茶碗仍端在嘴边。茶摊上人声嘈嘈切切,远处有驴叫了一声,又静了下去。李沅蘅搁下茶碗,道:“太险了。易平之也在,一步错了便满盘皆输。”顾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淡淡道:“那便杀出去。”李沅蘅瞧着她,半晌不语。“你说杀便杀?”顾安放下茶碗。“不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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