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州失陷那夜,李姨娘与崔元枢、内知、奴仆部曲十数人都在昭平别业。崔元枢被杀时,青溪之父等在昭平别业的仆役奴婢,或在抵抗破门劫掠的淮宁军时被杀,或在战乱后下落不明。
李姨娘就属于下落不明的那一拨。
崔筠后来回到这里寻找崔元枢的坟墓, 找到了当初侥幸逃过一劫的奴仆部曲, 又从他们的口中找到一部分人的尸骨。
能敛葬的她都敛葬了,那些尸骨无存生死未卜的失踪者,她无处找寻他们的下落,只能不了了之。
倘若回来认亲的当真是李姨娘,崔筠定会奉养对方, 因此在处理此事上必须慎重。
张棹歌说:“她如今是隋州行营左厢兵马使姚实的小妾。想必是当初淮宁军在这儿劫掠时,见她有些姿色就将她掳走, 赏赐给了部下。”
崔筠心有戚戚,当初若不是阿姊,她的下场会不会跟李姨娘一样呢?
想到这里,崔筠心中一软,说:“她随身携带着先父的私章,说明她一直都没忘记先父和崔家。”
“想与她相认,将她接回来?”张棹歌闻弦知雅意,歪头沉思片刻,说:“那就接,我跟你一块儿想办法。”
李姨娘是姚实的小妾,不是崔筠想就能认回来的,除非是上位者命令姚实放李姨娘归乡,否则只能等他主动放人。
能给姚实施压的上位者只有李惠登和曹王:李惠登要统帅三军就不可能强迫姚实放人,曹王也没有闲功夫去管这事。
崔筠不会为了李姨娘就让张棹歌再动用曹王或李惠登这两张底牌,所以只能想办法让姚实主动放人。
偏偏她们对姚实此人都不了解,暂时无从下手。
张棹歌说:“距离我们成亲还有一段时日,我去一趟隋州想办法见见她。”
崔筠下意识将手搭在张棹歌的腕上,眼眸都添了几分色彩:“棹歌,谢谢你。”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个肢体动作,很寻常的一个称呼,但张棹歌的心跳却莫名地漏了一拍。
她寻思,大抵是崔筠一直以来都跟她保持着熟人以上朋友未满的社交距离,除了在发现她的女儿身那次有过一两次肢体接触外,其余时候也都遵循着男女大防的那套礼节,并未有逾越的举动。
崔筠的改变说明她们的关系变得更亲近了,她由衷地感到高兴。
崔筠仿佛才意识到要解释称呼的问题,说:“私下喊你大郎有些不习惯,我可以喊你的名字吗?”
张棹歌曾允她直呼名字,因此她不知道此举算不算冒昧。
“我比较习惯别人喊我的名字,在我看来,这样更亲近……呃,我的意思是一听就知道是在唤我,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崔筠心中大定,脸上露出了一个得体又明媚的笑容:“嗯。”
明知张棹歌是女子却要喊她“张大郎”,崔筠心底也有些别扭,还不如顺着张棹歌的要求喊她的名讳。
张棹歌未在称呼上纠结太久,问:“将李姨娘接回来后该如何安置她呢?”
虽然这事八字都还没有一撇,但她已经开始做万全的准备。
崔筠说:“她若想再嫁,我便为她准备嫁妆;她若不想改嫁,家中多一张口罢了,我也是养得起的。”
张棹歌颔首,这行事作风很符合崔筠的性格,谨慎但也赤诚。
她转身准备走,崔筠又倏忽拉住她的手,说:“棹歌,凡事量力而行,我固然想将她接回来,可也不希望令你陷入危险的境地。”
崔筠并未用力紧握,只是轻轻拉了下,张棹歌的掌心却能感受到另一只柔软的手心传递过来的温热。
张棹歌的心神飘忽了一瞬,脸上并未露出一丝破绽。
她说:“临别立flag不是个好习惯,我就不说那么多了,你只管放心。”
崔筠拧眉:“佛勒格是什么?”
这可触及她的知识盲区了,她绞尽脑汁,妄图从浩瀚书海中找寻答案。
她这反应落在张棹歌的眼里,像极了一个学霸因为试卷印错了题,想破题却始终找不到对应公式,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怀疑自己知识储备不足还是该质疑题目有问题。
这是张棹歌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崔筠这个年纪在她那个时代,还只是一名高三学生。
这么想着,张棹歌抬起另一只手将掌心抵在崔筠的脑门上,揉了揉。——崔筠的头上盘着发髻,揉脑袋是不成的,只好揉脑门了。
崔筠翻阅脑海群书的思绪一顿,有些迷茫地看向张棹歌。
后者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收回手,阔步离开。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掌心残留的余温也彻底消散,崔筠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整张脸轰地冒出热气。
——
张棹歌到达隋州时,淮西也在曹王的操纵下上演了一场叛乱大戏。
曹王从张棹歌这儿得知了刘陟的存在后,便让人暗中联系了他。
刘陟立马就向曹王投了诚,并在暗中联络和鼓动淮西节度使吴诚的判官郑常与大将杨冀学习陈仙与吴诚,发扬淮西以下犯上的传统精神,等杨冀上位再拿吴诚的项上人头投诚朝廷,还担心不会有好日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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