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没有接过护士手中的你，也没有抱你，我背对着哭闹的你，感觉到很多恐慌，我想到你的外婆，想到你的父亲，想到你出生之后每一个会围绕在你身边的人，你成长过程中会看到的每一篇新闻，会遇到的每一件事。
这里面也包括我自己……
因为我坚定地认为自己不可能会为任何一个人奉献全部的自己。所以我可能并不爱你。
就像你的外婆可能也并不爱我。
亲爱的棠悔，我希望你能早点想清楚、并且彻底接受这一件事。
而不是像我一样。
穷极一生都在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甚至是在把你生下来之后，仍然都在因为这件事饱受折磨。
事实上。
我最怕你会慢慢变得像我。
可能人在临死之前都会反思这一生的所作所为，试图找到自己没有白活的证据。
我也不知道我找到的那些算不算，但在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发现其实我自己活得很糊涂，看上去每一步都走得用力，朝着那个最大的目标，但回头去看，我每一步都走偏，反而离终点越来越远。
我这一生忙忙碌碌，从记事起就从未停止过脚步，因为我最开始同样也是这个家族里唯二女性之一。
我做得差，会让人轻视。
我做得好，有时候也比不过你两个舅舅从出生起就拥有的男性身份亮眼。
我只有做到最好，才能从你两个舅舅中脱颖而出。
我有时候认为，如果人这一生只有一个目标就好了。那也许我不必活得像现在一样。偏偏，我有多渴望做到这一件事，就有多渴望得到你外婆的认可，外界的认可……因此我变得古怪，多疑，恨心重，表里不一。
甚至每一次全家福的拍摄位置我都要记在心里，每一次家族采访的顺序我同样也会记很久，也会使一些并不光明正大的手段暗自针对你舅舅手底下的人。
一旦有人说了某句令我不悦的话，我可能会采取某些不当的行动让对方受到惩罚。
亲爱的棠悔，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变得像我。因为我，或者是说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最后都会变得和你外婆越来越像，擅于心计，不择手段，阴沉多疑，实力无法喂饱野心，最后做出越来越出格、也越来越危险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当我回头看，发现我既没有像我想象的那般靠近终点，也并不快乐。
据说人在临终之前都会反思自己在这一生的所作所为。最近我有时候也在想，如果还有机会，我会希望我的女儿活成什么样子？
我的答案是，我希望她快乐，自由，可以没有任何目标，甚至可以没有太多本事，只要能成为和我完全相反的一个人。
写到这里我开始回顾过去的这些年，发现原来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和我越来越像。
对此我毫无办法。
而到现在我明白我已经没有机会，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再来改变你。
但她是个好孩子，坦诚，善良，有稍许青涩，不那么聪明，却都拥有你我都没有的优点。我选中她，或许是在某一刻出于晃神，相信了她真诚的脸，希望她能用真心保护你；也或许是因为希望她能稍微改变你，能让你到最后不必变得完全和我一样。
至于我交给她的那一个任务，不知道你会在什么时候得知全部事实。
这既重要，也没有那么重要。
最开始，我是在意识到我开始信任这个年轻人之后感觉到恐惧，也希望你最好不要那么轻易相信人，所以设下陷阱。
后来，其实我也开始后悔。
因为我在某一刻突然察觉到，这种手段可能会是你外婆对我做的。而我不希望你成为另外一个我，就理应不去做这种事。
我理应收回这个任务。
但当时我看见她懵懵懂懂接受这件事的表情，意识到我这辈子已经没有机会后悔，还不如将最后一步都落实，成为你心里的那个坏妈妈，免得让你产生更多困惑。
况且我这一生都是不走回头路的人，就算看到自己走偏的脚步，也都宁愿将错就错，不会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误。
所以亲爱的棠悔。
如果她最后真的选择这样做，那至少说明，她并不会真的毫无保留也毫不犹豫地站在你这边，那也就证明我是对的，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不值得完全信任。
如果她恰好没有，那么即使这件事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也会恭喜你。因为你比我幸运，找到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最后。
我不得不向你承认一件事。
这封我的亲笔信在不久之后就会被我亲自烧掉。
我不会让你见到它，哪怕只是其中一个字。
因为我多疑，古怪，自私，很少向人坦诚自己。而眼下这种程度的坦诚，以及像这样将这样一封信交由到别人手中，会让我产生太多恐慌，让我感觉自己又重新躺在了那张让人宰割的病床上，被人目睹太多不堪和窘迫，也会让我失去自信和对事物的掌控力。
就算是那个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你身边，但也不太愿意躺在墓里看到你露出或同情或疑惑的眼神。
也因为。
我可能并不爱你。
-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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