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渝额头青筋凸起,抬起握紧拳头的手。
“手机上说,经历过重大变故的人,可能会精神错乱,比如不洗澡、偷窃、失眠……”刘溜躲在陆隽身后说的头头是道。
“出来。”
“不要,”干脆利落的拒绝,“陆隽姐姐帮臭麟渝洗澡辛苦了辛苦了。”
“我每天都洗澡!”麟渝吐钉子似的,一字一顿地开口,“你说的,是我信息素的味道。”
“我不信,”刘溜满脸怀疑,指着陆隽的肩头,“你看陆隽姐姐为了给你搓澡,被你抓破的伤口。”
陆隽和麟渝双双梗住。
继续辩解就需要解释陆隽肩头红色的痕迹,不解释就承认自己好几年没洗澡。
麟渝很少遇到这种情况,有嘴难言。
她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挽尊,“那是我信息素的味道。”
“哪有人的信息素味道这么臭。”刘溜理所当然地开口。
麟渝不高兴了,“你过来闻闻,是不是这个味道?”
刘溜跳下来,鼻子在麟渝身上嗅来嗅去,皱眉,捏着鼻子往后退,“味道还在。”
“是啊,所以很显然,这是我信息素的味道。”麟渝以为这次终于能说服刘溜了。
谁料对方摇摇头,“这说明陆隽姐姐没有帮你洗干净。”
麟渝提着刘溜把人给扔出去,关上门。
陆隽满脸的一言难尽,看着麟渝,委婉地开口问:“刘溜小时候患过什么脑部疾病吗?”
“脑部疾病?”麟渝把自己裹进棉被,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把目光落在陆隽脸上。
“她脑子有问题吗?”陆隽去掉所有修饰词,直接了当表明自己的意思。
看着麟渝竟然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陆隽也显得有几分紧张。
如果真的是特殊儿童的话……
“没问题吧?”麟渝沉思半响,给出这个答案,“我觉得她挺聪明的呀。”
“聪明的人会说出搓澡六小时的话吗?”
麟渝把陆隽搂进怀里,“你不能要求穷苦人家的留守儿童知道太多,关于性,关于太多太多。”
太多不一样。
城中村的孩子,大部分属于被放养的状态,没有人教她们任何生理知识,人们对此总是避而不谈。
孩子们对此一无所知,直到某个年龄,大人们理所当然地告诉孩子,“你应该要去找一个伴侣,再生两个胖娃娃。”
没有任何过渡和教育,直接了当的开口,自认为孩童理解一切。
她们是如此的理所当然,如此顺理成章地将孩童推向她们全然陌生的领域。
孩子们总是对此束手无策,随波逐流地听从长辈的调遣。
生下孩子后她们被贫穷压垮了腰,以至于无法思考一切。
只能拙劣地模仿自己的父母,对自己的孩子说出同样的话,即使她们完全无法理解这一切的含义。
无限循环,充满绝望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循环。
天上地下。
“刘溜是个很惹人厌的小孩,对吧?”麟渝抱着陆隽,声音变得很低很低。
飘飘忽忽散在空中。
“刘溜的妈妈只比我大十一岁,可刘溜已经11岁了。”
陆隽抿唇,听着身后麟渝的心跳声。
有些错误被认识到,不是因为她们在某天忽然觉醒,而是因为她们付出了足够沉重的代价。
任何所谓无法改变的恶习,都是因为因此失去的不够多。
似乎又是一个乏善可陈的故事。
这样的故事太多太多太多,在贫穷的地区反复上演,成千上万次的重演。
叛逆迷茫的Omega被城中村所谓拉风的Alpha吸引。
自以为迎着阳光的盛大逃亡。
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最后只留下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
自此消失在人海中,无影无踪,渺无音训。
那她是个坏人吗?
扔下父母和孩子,十恶不赦?
麟渝不知道。
7岁时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城市,跟着满头花白的老人。
被牵着手,在散发着恶臭的狭小巷子行走,面对数不清的目光。
戏谑、玩味、打量、恐吓……
乍一下换环境,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原本带肉的脸颊迅速干瘪。
同时,因为听不懂本地的方言,无法融入不被接受,性格也变得更加阴沉,习惯沉默。
坐在门口石头上,把本就小的身体蜷缩得更小。
埋头看向脚下的土地,有蚂蚁在爬。
这里就连蚂蚁都和Z市的不一样,是更大一些的黄色蚂蚁,咬在身上红肿一片,不像Z市毫无伤害的黑色蚂蚁。
“看什么呢?小孩?”一个人蹲在她面前,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开口,垂在胸前的头发五颜六色。
像彩虹。
她在S市第一次见到的彩虹,是王百合的头发。
抬起头,小孩呆呆地眨眨眼,不说话。
陌生的语言环境,小孩为了保护自己,自然而然地模仿当地人说话。
可方言哪是那么好学的?
在她模仿着当地方言开口,却被毫不留情的嘲笑后,她就很少开口说话了。
“你怎么不说话?小哑巴吗?”
十三年过去,她还记得那时对方的表情。
第22章 三合一
浅粉色的唇釉涂在唇上,一片油润。深蓝色的眼影,脸颊粉扑扑的,眼睛很亮。耳朵上很大的金属圈圈,在阳光下泛着光。
脖子上带着粉色的丝带遮住腺体,穿着时兴的姜黄色吊带,露出来的胸口上纹着一朵蓝边白瓣黄蕊的百合。
头发打着一个一个卷,蓬松且乱糟糟的,透着光,像羊毛,上面还夹着一个巨大的粉色蝴蝶结,蝴蝶结上缀满浅黄色的米珠。
斜挎着一个白花粉底的帆布包,下身是一个紧身的浅蓝色牛仔短裤。
她把手伸进包里,随着动作,耳坠不停来回转,闪着光,像钻石。
“噔噔!”Omega拿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这可是我精挑细选偷……不对,拿的。”
“笑一个就给你。”
麟渝感觉苹果应该很甜,但她还是别过脸不说话。
Omega挪到麟渝面前。
麟渝再转脑袋,Omega再挪。
小孩把头对着身后的墙,Omega把她的脑袋掰到自己面前。
麟渝笑了,露出两个由于消瘦而变得不甚明显的酒窝。
然后意识到什么,她立刻绷住脸。
“我叫百合,你叫什么?”
麟渝不说话,直勾勾盯着她。
Omega把苹果塞进她手心,又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掏啊掏,掏出来一个比她头上小一点,但还是很大的蝴蝶结发卡。
她拿着蝴蝶结发卡在麟渝眼前晃,蝴蝶结上坠着的珠子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叮铃铃叮铃铃。
和树上的蝉鸣,共同构成那年夏天的记忆。
麟渝啃着那个对她来说巨大的苹果,坐在电瓶车后座,穿梭在大街小巷。
Omega教麟渝说方言,带着她在Z城逛,跟一群头发五颜六色的人在路边吹风,几个人分一碗饭。
她们是唯一愿意容纳这个外乡小孩的群体。
路过会顺手拿走一个包子或者苹果,也会帮忙赶走前来勒索摊位的混混。
不顾旁人眼光的大笑大闹,上树下河。
十几岁的孩子,把另一个更小的孩子架在肩头。
她后面知道,百合给她的苹果是从她外婆的水果摊偷拿的……
“你想吃苹果吗?”百合停下电动车问。
苹果成为两人间特殊的一种符号,成为麟渝最爱的水果。
麟渝点点头。
Omega下车,盯着水果摊的苹果看了许久,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水果摊,把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塞进包里,递给麟渝。
麟渝双手捧着苹果,低头看看苹果,又抬头看看水果摊。
“这是我外婆的水果摊。”
百合脸上的笑意僵住,难得尴尬了起来,她挠挠头又摸摸鼻尖,刚想走过去付钱,就见麟渝先小跑了过去。
她拿了一个更大的苹果,噔噔噔地小跑回来,塞进百合手里。
“我家的水果摊,你想吃什么都可以,直接拿。”
百合的鼻尖泛红,她把麟渝抱起来,“赚不到钱,房东会把你外婆和你一起赶出去的。”
“那我和你们一起睡桥洞。”
麟渝双手捧着苹果,咬上一口,理所当然地开口。
Omega愣住了,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是即便被劣质化妆品糊满全脸也无法遮挡的表情。
后来麟渝被送去了学校。
她在学校过的不错,她已经可以听懂这里的方言,也可以和同学聊天,甚至没人怀疑她是外乡人。
但她总是很想百合,怀念穿梭在风中的感觉。
就是在那段时间,她的翻墙技术突飞猛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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