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鬼靠什么吓人_一天八杯水【完结】(138)

  她毅然将屏障撑高,势必要将尹槐序罩在这处屏障之内。

  “我觉得,她好像还认得我。”尹槐序没有万分肯定,说话有些迟疑。

  说完她恍然惊觉,她与商昭意其实是一类人。

  都自信以身试险能达目的,一根筋的时候,任浪涛如何拍打,也拍不回头。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你顾好自己即可。”

  “她已经是囊蝓了!”商昭意声嘶力竭,白惨惨一张脸上,黑眸死死瞪着人。

  尹槐序很慢地摇头,眸色清洌泰然,虽然不确定,但她想试试。

  因为那是尹熹和。

  她深深吸气,屏障外的热意似钻入喉头,烧得她难吐字音。

  “鹿姑留下的手稿有那么多,为什么只烧了那一份,我看不到厨房裏有别的灰烬。”

  “她在善远藏了秘密,纸上一定还写了其它至关重要的东西。”商昭意濒临力竭,近乎说不出话,牙都快咬碎了。

  屏障又被削出数道碎屑,丝丝缕缕的鬼气被那张裂至耳际的嘴一吹则散。

  尹熹和的脸蓦地凑近,紧紧挨在屏障上,白色的眼球像龟裂的大地,颜色斑驳不均。

  随之沟壑冷不丁被血水填上,变成纵横交错的血丝。

  才刚刚翻白的那一只眼,忽然失控般猛转数下。

  左右不停弹动,像瓮中被狂摇的玻璃珠。

  少顷,那黑洞洞的瞳仁震颤着停至正中,又淌下一道血泪。

  鬼魂又是一只眼翻白,一只眼如常。

  尹槐序目视着尹熹和,多看一眼便心如刀割,可她太想尹熹和了,她宁可心上千疮百孔,也要看。

  她不紧不慢地说:“刚才那一角写了‘善远’的纸上,留了一个鬼手印,我想了想,觉得那张纸肯定不是鹿姑亲自烧的。”

  说着,她撕开目光,转向商昭意,将手探进商昭意的口袋,摸索着捏出一沓折起的纸。

  最上方那张,便是烧剩的那一角。

  纸熏黑了大片,边缘有一圈焦边,不细看还真看不出那个过于纤巧的鬼手印。

  很小,和卧房墙上的有几分像,估计是同一只鬼留下的。

  尹槐序将纸展开给商昭意看,然后便将纸折好放回对方口袋中,已顾不上礼数不礼数的了。

  她接着说:“也许会有人冒险走出纸扎屋,但不一定能走到这,鹿姑既然已经烧了那份手稿,就没必要在这留一只鬼,至多会让鬼祟前去碧原市,牵制六家,好让她有足够多的时间远走高飞。”

  商昭意不发一言,她眼裏的尹槐序心细如发,总能靠敏锐的观察力洞见症结。

  若非如此,当初海上一劫,槐序未必能保得住肉身与魂魄。

  她信归信,却不赞成尹槐序此举,她不想槐序被伤害,且还是……

  被昔时最亲近的人伤害。

  “对,鹿姑不知道奶奶去鸣珂河请石姥出山了,以为我们都还在水湄山庄,她能仅凭这一只鬼,就牵制住我们许多人。”

  尹槐序回头,注视起那个面貌狰狞的鬼影,然后就不假思索地踏出了屏障。

  “她是来找我的。”

  犹豫不决地推断了许多,唯独这句话,她自信不疑。

  商昭意瞬间脱力,手掌被丘山般的气劲压向手臂方向,痛得她以为自己被削去了双腕。

  她都还没来得及把命分给槐序。

  她扬声:“你如果出事,你就成了违信背约的人!”

  屏障锵地碎成轻渺渺的飞灰,乍一看好像漫天飘摇的灰烬。

  这些碎屑成了不显色的墨,一点点洇入商昭意体肤。

  那些紫惨惨的鬼爪竟然避开了商昭意,齐刷刷朝尹槐序擒去,几个手掌一遮过去,能将尹槐序的视线完全盖住。

  在这个鬼影面前,尹槐序小得出奇。

  好像真的回到昔时了,尹熹和眼裏的尹槐序,不需要高尚不俗,不需要如青竹般秀逸有神韵,不需要坚韧,不需要不惧风雨。

  她的槐序,就是小小的、易碎的明珠。

  恰如尹争辉看尹熹和。

  尹槐序的手脚、脖颈和腰际都被紧紧拢住,一时好像比鸿毛还要轻,一下就被提至半空,与折迭后依旧颀然细长的鬼影齐高。

  她疼得轻轻吸气,却不呼救。

  尹熹和又咧开嘴,嘴角裂到耳根,张大的嘴血红如火。

  十数双手齐齐将尹槐序送到那张血口前,利齿好像断头刀。

  心爱之物,当然要放在心上,咀细了嚼碎了,自然就能咽到胸口了。

  又一滴血泪从它面庞滑落,啪嗒绽在尹槐序脸上。

  尹槐序半边脸腥红,猛地眨了一下眼。

  心力盎然者,能凭空画符,一指一点便能成符。

  鼎盛时的尹争辉,曾就走到了这一佳境。

  尹槐序双臂都被禁锢着,贴在身侧的手只能微微翘起点儿弧度,很慢地摆动指尖,画出数笔。

  她惯常喜欢一笔连到底,故而一笔成符。

  这次的符不为缚鬼,只单为唤醒神思。

  她竭尽心力,不信尹熹和会无端端落泪!

  一道亮如白昼的银光凭空而现,比烈火还要刺目,足以穿透世间所有雾障。

  它击电奔星般飞逸而出,清凌凌地灌入尹熹和的眉心。

  商昭意看见银光,不禁晃神。

  凝聚成人形的火焰刮刮杂杂地淌到地上,又变回了一簇簇的火。

  擒在尹槐序身上的几只手剧烈抖动,挣扎着张合了数下,依旧要把尹槐序往嘴裏送。

  尹槐序还未跌入鬼口,身上的鬼气已被汲入其中,身影越发浅淡。

  她心力枯竭,眸色陡然黯了几分,更加无力抵抗鬼魂的攫夺,魂魄像被千刀万剐。

  痛如剥肤削骨,痛得她眼泪横流。

  鬼气竭尽之时,就是她魂散之时。

  商昭意等不了了,抬手正要招来鬼气,足下恍恍晃晃,地动山摇。

  分散在秽方各处的鬼力如大浪一般,从四面八方猛拍过来。

  石屋梁柱断裂,屋顶倾坍,石墙垮向内侧。

  商昭意使驭鬼力,乱石断柱在她身侧飞旋,伤不及她。

  “我就在这,我一直在,请您醒过来。”

  尹槐序堪堪挤出一点声音,魂灵已经薄到只剩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霎时,尹熹和未曾流下血泪的那一只眼剧烈地翕动数下,也将瞳仁转了过来,登时冷泪盈眶。

  那个鬼首时而狞恶丑陋,时而又和尹熹和生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来回变换,挣扎不休。

  紧攥在尹槐序身上的手骤然松开,大地静憩不动,那从八方拍来的鬼力,也在这刻化为虚无。

  秽方,解了。

  尹槐序跌落在地,疼得瑟缩,她的魂灵剔透孱弱,像一滴露珠。

  商昭意一甩臂,什么断柱碎石,都在这顷刻间轰然飞荡。

  她匆匆用鬼气捂住尹槐序单薄的魂魄,就差没将鬼气硬塞到尹槐序的魂窍中。

  尹槐序撑起身,喘息着,良久才吐出一句话:“我可没有食言。”

  商昭意仍用鬼气将面前魂灵团团围住,恹恹的眼轻轻合上。

  “我看不到了。”尹槐序虚弱地挥了两下手臂,“鬼气散一散。”

  商昭意只散去半成,隔着灰蒙蒙的雾幔,睁眼与尹槐序对视:“吓我,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她已经被吓了好多回了,此时还饱浸在恐惧中,声音不免有些哑。

  “吓你,让你知难而退。”尹槐序靠在雾幔上,两眸清炯。

  似在说笑,偏偏她的腔调一如平常,正儿八经的。

  商昭意微愣,有一瞬眼前万物似乎都扭曲变形,她心上姹紫嫣红的花一霎腐朽。

  因为尹槐序莫名让她退。

  不过只一息,她察觉到槐序眼裏噙了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让这单薄的魂灵好似丰盈了一些。

  她绷紧的筋骨陡然松懈,用冷幽幽的语气问:“你要我退到哪裏?”

  “既然不退,就请多担待。”尹槐序缓过劲,捏住商昭意的衣角。

  商昭意一动不动看她。

  尹槐序听见身后鬼影在急剧喘噎,寒意一阵阵地拂向她的后背。

  她认真请求:“商昭意,你帮帮我,我知道你有办法让她恢复原样,就算只能恢复一点也好。”

  山中阒阒寂寂,只有风声如涛。

  尹熹和做了一场梦。

  碧原市的夏天格外闷热,蝉躁鸣不休,那天她亲自去店裏提了蛋糕,想拿回去庆贺尹槐序得名校录取。

  她开车驶上落日桥的时候,上一秒看见霞光万道,下一秒视野缓缓被遮上,像是被拉上了眼帘,什么也看不见了。

  黑的,彻头彻尾的黑。

  黑不透光,状若盲眼。

  身为尹家人,她不可能察觉不到鬼祟近身,除非这鬼非同一般,懂得遮掩鬼气。

  她挂在中央后视镜的三角符嘭一声炸开,滚烫的纸屑溅上她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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