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帛头上密集着冷汗,经脉根根暴突,疼痛之余她竟听出来,百斤知道青雨是神。
“你是谁?”她面孔沉沉问道。
百斤跳到刑架的横梁上,“我是谁?终于有人问我是谁。”
它缓步在横梁上走着,“七十年,你们早把我忘了。”
七十年。
难道是以前川鱼国的?
姜帛克制住因伤痛而越发急促的呼吸,昏暗的光线让她下意识集中在百斤浑身银白的绒毛上,她的目光跟随百斤从架子这头走到那头,恍惚有那么一瞬间,姜帛竟然会觉得百斤不该只是一只兔子,而该是一个人。
“我是神。”百斤冷冰冰的声音在月光里愈发冰冷,“我的名字叫「块」。”
“块?”姜帛似乎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曾在哪本书里读过。
百斤仰天:“大块劳我以生,息我以死。”
大地以生存劳苦于我,以死亡来使我安息,姜帛记得了,太傅曾教过。
百斤冷笑:“想起来了吧,我曾是与社神、稷神同样地位的神,八十多年前她刚出生时,我便已经是这片土地的主了。”
姜帛周身弥漫着自己的血气,她睁着血丝弥漫的双眼:“所以呢?你说你是神,今天怎会变成这个样子?”
百斤站在高高的刑架上,或许这个角度才是它过去俯瞰众生的视角,它不禁抬起头。
仿佛姜帛并不是要置它于死地的仇人,而是它千万信徒里的一个。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百斤转动眼珠,意味恍然地瞥了她一眼,“我还当你是个单纯之人,那时竟想利用你对付青帛,是我愚昧了一回,原来你与青帛竟是同路人。”
姜帛面无表情,没有对它的夸赞表现出任何回应。
“既如此,想必你也知道川鱼国为何覆灭的是吧?”百斤说。
“我不知道。”姜帛说。
百斤没有怀疑,或者它根本不在乎,“好,那我告诉你,川鱼国是因本座覆灭。”
“你说什么?”
在姜帛目前了解到的关于川鱼国的故事里,从来没有「块」的存在。
“看来你是不知道了。”百斤语气里反倒显出几分得意,“好,那本座倒给你讲讲,当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块」曾经是个太子,后来他的国家经历战乱,他被迫流亡,一路上他帮助了很多穷人,将自己带的银两分发给穷苦百姓,每到一地,他都会开设学堂,教当地从来没进过学堂的孩子读书认字,他心怀宏愿,想着即使这些孩子日后未必能有什么成就,至少可以在他们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就这样,过了很多年,朝中终于传来收复的消息,只是这时候的皇帝已不再是他的父帝,而变成了他的叔父。
没过多久,他被接回皇宫,本以为从此便能过上安定的生活,没想到叔父竟因为他在民间声望太高,担心他篡位,于是将他软禁了起来。
从那天以后,他被关在连门都没有的院子里,每天食物从外面用绳子吊进来,院子里只有一棵梧桐树,他每天看着梧桐树越长越高,等着春去秋来梧桐树叶落在地上,他时常哭泣自己的命运,心中常常记挂着外面的百姓,他等着有一天会有人来释放他。
然而直到他病死的那天,他的尸体才被搬出那个院子。
他死后,灵魂变成一只兔子,终日游走在故国的河畔,听着河边书声朗朗。
曾经得他教授的孩子如今都长成了大人,由于他的影响,这其中很多人都走上仕途,渐渐地,这片土地上滋养出一方得天独厚的书卷气,待国家完全摆脱战争的阴霾时,读书人便开始在朝政上起着主要作用,开启了这个国度长达上百年的太平盛世。
他因此被天道封了神,取名为「块」,掌管这一方土地的气运。
然而事情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很多很多年以后,他当年被囚禁的院子被重新修建,保留了那一棵百年梧桐,又栽上了许多新的梧桐树,当时的皇帝还因此给那座宫殿取了个应景的名字,用来庆贺小公主的诞生。
梧桐殿。
而那位小公主在出生时,天泛青光,她父帝给她取名为「青帛」。
意为「祥和」。
他几乎是看着那位小公主长大的,可是随着公主快乐地长大,他心中那早已湮灭的恨意竟慢慢滋生了出来。
当年若不是他叔父篡夺了他父帝的皇位,又将他囚禁至死,他本该活得像青帛一样快乐。
而如今他仇人的后代在他当年被囚禁的地方奔跑游戏,完全不了解他当年经历过什么。
他越来越恨。
可他是神。
他不能伤害众生。
他克制自己。
他不停地积累功德,想借此消磨他的恨意。
然而心情一旦被压抑,便会加倍迭起,终于有一天,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故意将本该分配给川鱼国的国运分配给了矜地。
眼看着大军压境,眼看着川鱼国覆灭,眼看着公主遭遇和他当年一模一样被囚禁的命运,同样都在那一株梧桐树下,他才终于觉得压抑了百年的仇恨得到解脱。
“所以……并不是天道将国运分配错了,”姜帛愣愣地道,“是你故意的。”
“是我故意的。”
姜帛:“但天道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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