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医被李宴然送走后,姜帛看着自己手背被缠好的绷带, 始终没有抬头。
要是抬头和公主对上, 她应该怎么开口?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公主面前哭吧。
上次在相府被打得脊椎差点儿断掉那一次她都没哭, 这会儿却因为被兔子咬了一口而哭, 公主会不会觉得她没胆量, 她之前还信誓旦旦说会保护公主, 这岂非更让公主瞧不起了?
青鸟神啊青鸟神, 你说,我该怎么办呐?
“青鸟神啊青鸟神,你说,我该怎么办呐?”与此同时,青雨识海里响起这句话。
但青雨没有意识到这是信徒对青鸟的倾诉,“什么怎么办?”她问。
“什么?”姜帛诧异抬起头,“什么什么怎么办?”
青雨:“……”
古怪的感觉再度涌上来,姜帛仿佛心里被人窥透。
那是一种不对等的窥探,她被一览无遗,而对方却深藏不露。
在姜帛停顿之时,青雨也反应过来。不过从她神容上看不出异常,只见她招了下手,兔子便立刻从地毯跳到她的膝盖上,缩在她怀里,炯炯的目光看着姜帛,让姜帛更不自在了。
姜帛很少会感到不自在,但兔子的视线让她浑身上下长了芒刺般,终于她忍不住道:“表姐,你能让兔子暂时回避一下吗?”
“它叫百斤。”青雨道。
“哦,那你能让百斤暂时回避一下吗?”
“它是我的,无需回避。”
姜帛心脏微微停了下,这么久以来,公主从来不要求什么,这是她第一次宣示自己拥有某样东西,看来公主真的很喜欢这只兔子了,可不知为何,姜帛觉得心里酸酸的。
“哦。”她不是很高兴地说。
青雨没管她的情绪,只道:“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姜帛知道这就是在下逐客令了,可她暂时还不想走,寻思半晌,她想到什么,道:
“表姐,明天是青鸟诞,你瞧宫里都布置起来了,宫外则更是热闹,你想不想明天和我一起出宫?”
“出宫做什么?”
姜帛立刻两眼放光:“能做的事可多了!早上天还没亮,我们就会从城南到城北去拜祭途中经过的每一座青鸟阁,青鸟侍者会在每个孩子额头上点一枚图纹,然后到了中午,我要赶回宫里参加青鸟诞辰祭祀礼,满朝文武都会参加,我就只是跟着磕磕头,再然后我就可以得令出宫。
下午青鸟大街上会有游行,到时候青鸟神会出来撒青羽,抢到的越多,就越受青鸟神庇护。
等到了晚上,那会儿青鸟城四处都会放烟火,到处是卖瓜果零食小物件的摊贩。至于小孩子嘛,大家会聚集在青鸟阁守岁,一宿都不睡的。”
单从青雨脸上看不到任何神色,仿佛她根本没在听。
但其实她自己知道,她听得很专注,甚至有点入迷,眼底有微光轻轻闪动。
青鸟诞,不是她的诞辰,她真正的诞辰是三月初九,春天。
但青鸟诞也不是与她全无关系,那天其实是她的忌日,七月廿七。
那天,她结束了自己被囚禁在宫廷的三年生活,她放火烧掉了梧桐宫,也正是那天,她的骸骨在火海中化作一枚梧桐树种子,而她的灵魂化作青鸟,离开了宫廷,飞往玉山。
“不过表姐你肯定是走不了那么远的,”姜帛说,“等宫里的祭祀礼结束,我们可以去溪宁坊的茶楼早早占个座,游行队伍会从那里经过,而且那里视线开阔,晚上看烟火也是极佳,如何?”
溪宁坊,这个名字还是当年青雨取的。
那时候她的老师不愿留在宫里,她便将老师住处附近的铺子都买下来,改作乐坊,甚至还开起了酒楼,直吵得老师受不了,发现宫里是最清净的地方,才终于肯留在宫里继续授她医术。
但那之后,此处歌舞云集,勾栏瓦肆逐渐汇集,那片地方竟成了城中纨绔富贾聚集之地,又因其中有一条清溪流淌而过,青雨遂给它取名为溪宁坊,宁非宁静,而是安宁。
不知如今的溪宁坊是何模样?
“去吗?”姜帛问。
青雨似乎在思考去或不去,这时百斤从青雨怀里跳下来,来到姜帛脚边。
姜帛低头,只见兔子正仰头看她。
“你想去是不是?”姜帛问道。
百斤点了点头。
姜帛看向青雨,再次询问她的意思。
青雨安静片刻,才道:“去吧。”
姜帛意料之外地没有开心得跳起来。反而盯着那只兔子,像在琢磨一个奇怪的玩意,“怎么你想去公主就答应去,我却要如此这般磨嘴皮子功夫呢?”
百斤朝她龇了龇牙,那意思是说,我就是比你讨公主喜欢。
姜帛瞅着兔子的神情,心里那股酸劲儿更甚,甚至开始讨厌起这只兔子。
和从前的每一晚一样,青雨从黑夜坐到天明。
天空翻起鱼肚白的青色时,宫里已然苏醒,不断传来宫人们来来去去的声音,今天对青雨来说格外吵闹,她的识海里不停地出现人们的祈祷,无非是金钱、安康、功名、快乐。
李宴然如往常一样,从外间起身,推开隔间的门,来到青雨的房内。
她已经不奇怪自己起床时见到青雨坐在桌边,这正是她怀疑青雨从来不睡觉的根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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