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朵伸手帮陈青拍齐了堆放在上面的一摞教学资料,然后从上面一格翻翻找找,抽出自己去年填过的一张家校联系单。
住宿生都要交的统一格式,一式两份,上面“家长”那一栏写着陈青的名字。
这学期中途换了新的生活老师,再照着抄一遍就可以。
这种琐事不用麻烦陈青,方朵把柜门关好,只是抽回手的时候又稍微停顿了一下。
陈青的画是画得很好的。
了解到这一点倒不是因为方朵有什么独到高超的审美眼光,只是陈青去上大学的第一年,任华枝在家里和她的那些麻将搭子闲聊,提到那个去念艺术的女儿。
当时方朵拿着水杯从厨房走过去,她在家都尽量不招惹任华枝,但中间从客厅穿过,耳朵就很自然地接收到那边的声音。
“拿了XX赞助的奖学金呢。”
半是炫耀半是嘲弄地提到一句,倏而又转去其他零碎的方向。
后来方朵去搜了那个“XX”。
发现是国内一家颇为知名的艺术投资机构,每年都在大学生中选评作品发放赞助。
虽然名额不少,但依然算得上很有含金量的一个专业奖项。
而再后来陈青回到这里,方朵终于可以看到她画的画。
宁市并不算时尚氛围特别浓厚的城市,虽然这两年发展飞速,但归结到底是买进卖出的小生意起家。
当初规划发展制造贸易,陈世国和任华枝便是那一波投机浪潮中第一笔红利的获得者。
随之而来处处想与大城市看齐的风潮,才又着急抓紧精神时尚建设。
而与此同时陈青手上来自各种画室和培训学校的工作源源不断,从雇主和客户那里也都从未传来差评。
有时夜深,方朵听到陈青偏头夹着电话,温声细语和学生家长讨论考学选项和教学进度计划,而阳台的画架上依然挂着未完成的新作,浓烈的色彩迟滞缓慢地流淌。
是那种仿佛时间都会静止一秒的瞬间,淡薄灯光笼着陈青的侧影,变成这一幕夜色里某个温沉的支点。
所以如果陈青真的是陈世国和任华枝受宠的亲女儿,故事会怎么发展下去呢。
方朵在那个手握拼图的夜晚辗转反侧,好像裹进暗房里,隔着定影液看一张渐渐显现的胶片:明明已经细微到这种程度,其实却完全不知道下一格会是什么样另外的故事。
可能会像她的那些学生那样,背着画具走过很多长长短短的林荫。
上更好的艺术院校,出国,开画展。
找到一份更加心仪的工作,或者在大学期间就崭露头角。像陈青说的那样,在一个更高的平台、更大的城市,拥有更多的尝试和更多的选择。
方朵想起自己毫无知觉地做出的那个二选一抉择,而后多米诺骨牌的长城如此绵延,一直引领着她们来到了今天的境地。
如果不是我,你是不是也会这样放弃。
就算是我,你也可以不必再继续这样放弃了。
在十七岁的开始和十八岁的结束,同样的时间节点,所有人都要选择各自的道路。
——“你自己不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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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当时听完她的这一句辩白,很矜持地点了一下头,说“我知道了”。
之后时间很快地溜过去,从期中考到期末考,也就只是几个跳跃的周末。
快要过年的时候陈青又收到那边的信息,言辞恳切地表示“家里人”都希望可以和她再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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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标题出自廖伟棠《一九二七年春,帕斯捷尔纳克致茨维塔耶娃》,其中很有名的一句:“大雪落向我们各自孤单的命运。”
第16章 16 低温
这次陈青没有拒绝。
从这里可以看出她在本质上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当初那个电影系的男生追着到小教专业的课室门口堵她,又大张旗鼓地写信表白盛情邀请,她就松口愿意“看一看”。
还选修了影视剪辑的课程,又跟了剧组,沉滞闷热的夏夜里一遍一遍地拉视频窗格。
只是这种心软又总是不太容易被人察觉。
那一天方朵抱着可乐仰起头看她,陈世国家的客厅那么空旷,陈青只动摇了一瞬,就平平淡淡地说:“我知道了。”
进了剧组也没有做女主角,好像置身事外地站在一旁。
这样说来又确实清醒冷静,仿佛并不为了那种恻隐而真的动摇挂心。
最终约定的见面日期在过年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距离除夕只余三天。
周六下午在别墅区的家教中断之后就多出一段空余的闲暇,临近学期中段不好找下一份兼职,干脆就晃晃悠悠地随着时间过去。
这段日子出租屋里的氛围也陷入了那种低迷尴尬的境地,从那天关于“想要学做甜点”的话题开始,两个人从客厅和厨房之间穿过时都好像有意避开眼神接触。
明明共处一室的时间还变长了。
周末的下午小姑娘无所事事地趴在沙发上逗狗,穿了好几件厚毛衣,还能拗出头下脚上的诡异姿势。
陈青坐在餐厅的桌边抬头,蹙眉,目光掠过狭窄客厅和相连的阳台。冬天的日光绵薄没有力度,在石英地面上拖出一片灰白的反光,又勾出视线底部歪歪扭扭的人影。
然后继续低头写教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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