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唯民进来的时候,看上去与上次没什么分别,剪短的头发,青色的胡茬,清矍的脸,看押人员暂时给他解开手铐时,钥匙和手铐碰撞发出叮当作响的声音。
不过这次季唯民冲她笑了一下。
沈含烟有点犹豫,不知季唯民是否还需要那本《老人与海》。
不过季唯民主动问她:“书带了么?”
沈含烟就把书递了过去。
季唯民翻书的时候又笑了下:“除了要给员工宣讲的那些成功学的书,我这双手已经好久没翻过真正的书了。”
曾几何时,他也是个手不释卷的少年。
卢梭伏尔泰,海明威茨维格,都曾是他的“座上宾”“梦中客”。
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和本来的那个自己渐行渐远了呢。
手指划过书页的真实感,带给季唯民一种久违的触动,他真心实意的对沈含烟说:“谢谢。”
沈含烟点点头。
季唯民:“今年过年,季童就拜托你了,要有饺子,还有,季童已经十八了,如果她想喝酒可以喝点红酒……”
沈含烟轻轻打断她:“季童喜欢喝奶。”
季唯民愣了愣。
沈含烟:“她不喜欢酸的红酒,也不喜欢苦的黑巧,她喜欢甜甜的奶,季先生,这次你要记住。”
季唯民反应了下才点头,应该是知道了沈含烟在说什么:“我知道了。”
季童那张小小的脸晃在眼前,促使沈含烟多问了一句:“这里过年有饺子么?”
季唯民笑着晃了晃手里的《老人与海》:“我有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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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了,天空很应景的又下起了雪,不过不大,季童跑出去看了三次,才看到楼下路边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季童裹上围巾匆匆往外跑:“我下楼一趟。”
沈含烟擀好了饺子皮,和好了饺子馅,就走到阳台看季童在楼下干嘛。
季童在楼下堆雪人。
不过路边积雪太薄了,季童攒了好久,才堆了一个小小的,然后又攒了好久,堆了另一个小小的,在第一个的旁边。
季童明明在给自己双手哈气的,这时不知怎么突然抬了一下头。
沈含烟第一反应是本能想躲。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并不想让季童发现她的注目。
然而躲开已经来不及了,季童已经看到她了,站起来笑着冲她挥挥手,然后指指自己脚边的两个雪人。
沈含烟也冲季童挥了挥手。
这时沈含烟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她摸出来一看,竟然是个座机号,前面的区号来自沈含烟老家。
会用这个号码打给她的只有一个人——她奶奶。
那是她奶奶所住医院的座机。
在过年这天打给她?沈含烟接起来:“喂?”
奶奶苍老的声音传来:“含烟。”
虽然苍老,但还好端端活在这世界上。这结果来自沈含烟跟奚玉的一次交易:她住进季家,替奚玉搞定季童、让季童支持奚玉和季唯民结婚,而奚玉出钱给她奶奶做手术,救她奶奶一条命。
而现在,不过半年,奚玉拿来跟她做交易的缘由就已不复存在了。
像一座平地而起的高楼,霎时间轰然倒塌,灰飞烟灭。
而手机里那个苍老的声音叫她:“含烟。”
沈含烟心里动了动。
虽然从小她奶奶并没给过她任何温情,只用剩菜剩饭把她养大,她爸留下的所有钱都被拿去贴补了好赌的二叔,对她说的最多的话是:“别吃了女孩子吃那么多干嘛留给你二叔。”
但在爸爸早逝、妈妈缺位的所有成长岁月,她唯一仅有的,也就是这个从未对她和颜悦色的老人。
并且,今天过年。
沈含烟对着手机“嗯”了一声。
然后她奶奶苍老的声音继续传来:“你还有钱吗?你二叔他……”
沈含烟直接打断:“我没有钱。”想了想又补了句:“就算有钱,也不给。”
她直接把电话挂了。
她一张脸上淡淡的没表情,心里却想冷笑——
她在期待什么呢?
无论对奚玉,还是对她奶奶,为什么总还抱着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觉得就连季童都比她做的好得多。
然而那时的沈含烟也不过二十二岁,无论艰涩的成长环境让她显得比同龄人成熟多少,她还是未能摆脱那年纪的眼界桎梏。
她并没能准确的看清,无论是她,还是季童,都是一类人。
她们的成长过程都太缺爱,以至于无论季唯民还是奚玉,都变成了一块腐败却肥美的饵,让她们欲罢不能,以至于始终吊在一条隐形的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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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沈含烟还站在窗边发呆的时候,小兔子一把推开了门:“沈含烟!你刚才是不是没看清?”
她笑着跑到沈含烟身边,把手机里刚拍的照片给沈含烟看。
两个雪人都小小的,但离近了看,还是能看出明显的身高差。
就像现实生活中的季童和沈含烟一样。
季童问:“你刚才是在接电话么?”
沈含烟:“嗯,推销电话。”
季童呆了呆:“大过年的也不休息么?推销什么”
沈含烟:“坦克大炮。”
季童又呆了呆:“不犯法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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