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春_块陶【完结】(37)

  而这棵柳杉上挂着一枚开过光的铜铃,乍看起来平平无奇,实际却是于非他们这派的祖师爷传下来的法器,如今被用来镇守山门。

  铜铃平日里无论风吹还是雨打,都不会有响,唯独一个情况下会发出声响。

  有东西闯进来的时候。

  于非站起来身,抬手拿过摆在一旁的七星剑,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寮房的木门。

  湿润的夜风霎时间倒灌进来,空气里满是泥土、山林和苔藓的腥味。铃声也变得更清晰了。

  幢幢夜色中,她穿过寺里的回廊,在越过最后一处拐角后,远远地便看见柳杉下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穿着黑色冲锋衣,裤子也黑色的,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铜铃就在对方头顶的枝桠上悬着,不停发出叮铃铃的颤响。

  于非反手将七星剑藏到背后,右手悄无声息地掐诀,接着放轻脚步,缓缓朝柳杉所在的方向继续靠近。只不过对方比她预料的还要敏锐,不等她走到近前,就已经转头朝她的方向望了过来。

  对视的瞬间,于非心头一震。

  “你,”

  “于非。”

  那人不等她把话说完就直接开口,叫出了她的名字。

  于非皱皱眉,眼神在人影身上上下打量片刻后,试探道:“……周惟安?”

  她没见过周惟安的样子,也没看过对方的照片,只是通过对方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才有此猜测。毕竟同样的气息,她当初跟着师弟去姜徕家里的时候就感受过。

  她还记得当时为了确认周惟安到底是什么,他们做过一场引魂的法事,结果却失败了。

  失败的原因她觉得是周惟安的身体被禁制藏起来了,使得三魂无法回归,可现在看着眼前的周惟安,于非意识到,或许不只如此。

  这才短短半个月不到,周惟安身上的阴气已经重得不像话了。甚至,这根本都不能说是阴气,是邪气。

  一个正常人的三魂,无论生吞多少横死鬼或者邪祟,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达到这种程度。

  这只能说明,周惟安本来就不是普通人。从一开始就不是。

  柳杉前的人影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

  “你怎么找到我的?姜徕呢?”于非心里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周惟安没有回答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道。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可怕得平静,完全不像是他嘴里说的那样控制不住自己。

  然而,就在这人的话音落下的瞬间,本就漆黑的雨夜似乎变得更加混沌了。有那么半秒不到的时间,周遭嘈杂的雨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吞下了一般消失不见,只留下可怕的寂静。

  柳杉上的铜铃响得更厉害了,铃声绵延着连成一片,嗡嗡地回荡在夜雨中。

  于非只觉得后背发凉,危机感在一瞬间慑住她的心。她精神紧绷到了极点,紧紧盯着周惟安,不敢放过这人的一举一动。

  下一秒,她发现从空中落下的雨水不知何时竟然变成了血一样的红色,而且似乎十分黏稠,以至于雨点落下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原本有些急切的雨声也变得很闷,打在泥里,发出一种轻微的、令人不快的噗噗声。

  随着血雨坠地,黑红的雾气自周惟安脚下升起,蠕动着向四周蔓延开来。

  周惟安仍旧安静地立在原地,脑海中却挤满了各种各样诡异的声音。

  六楼普外病房的病人不算多,却非常杂,有老人,也有青壮年,大家的毛病和情况也各不相同。路过敞开的病房门就像是经过一格格微小世界,透过四方的门框,得以窥见其它人的人生。

  卧病在床的老人和家属,听见抱怨声和吵架声传来,也有哭声。电视机基本都开着,各个频道各种节目,压过了病房里的喧闹。

  生老病死,医院这个地方汇聚着人世间最复杂也浓烈的感情。

  值班的医护人员聊着天经过,说603那个叫姜徕的病人长得真好看,赏心悦目的,要是自己手底下的病人都这么漂亮又乖乖听医嘱就好了。

  “你看他躺在病床上那个样子——天呐,好想保护他。”

  “不过听说他这里有点问题?”其中一人忽然抬手指指自己脑袋,说,“春林姐说撞见过好几次他在自言自语,像是在跟人讲话似的。”

  “我觉得他挺正常的啊。”另一个人诧异道。

  “你就只是好色去人家病房门口晃悠了一圈,你知道什么你。”对方开完笑般打趣。

  形形色色的人穿过了他,却对他视而不见,但在身形交叠的瞬间,周惟安能清晰地感知到人们心中的恶念和痛苦。

  这些隐藏在表象之下的负面念头扭曲着,如同黑烟似的从每个人的身上渗漏出来,或轻或重,然后再穿过他的时候挂到身上,被生生从原来附着的人身上撕扯下来,传递到他的意识里,化作脑海中喧闹不止的声音。

  这些声音如同虫蚁般蚕食着他的理智,搅得周惟安很烦躁,心底不受控制地升起一种近乎暴虐的冲动。而失去理智的枷锁,被压抑在深处的最不堪的欲望和念想便开始蠢蠢欲动,像是找到了破口。

  那种饥饿感又来了。

  或者说,不是“饥饿”,而是想要满足叫嚣的本能的迫切。

  他厌烦张之远的存在。

  他想把姜徕据为己有。

  想让姜徕除了自己再也不看别人。

  想把对方吃掉。

  周惟安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只觉得自己在因为脑海里的声音而厌烦不已,以至于恍惚了一瞬,但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姜徕带着怒气和泪水的脸。

  那人紧紧攥着拳头,身上的病号服被扯得凌乱,浑身都在发抖。

  周惟安怔住,紧接着不久前发生的事情像是不属于他的记忆一般涌入脑海。

  他感到无比惶恐,同时知道自己不能再呆在姜徕身边了。

  空气变得越来越压抑。手里的七星剑在震颤。于非看着柳杉树下的周惟安,一瞬间,似乎捕捉到一抹暗红的光亮在那人眼底闪过。

  “五方雷神,我知其名。呼之即至,迅电鞭霆。急急如律令。”她一咬牙,手掐天雷诀,嘴里又低又快地念出敕雷咒。

  霎那间,雷光劈开混沌的夜空。

  周惟安完全没有躲避的意思,直直站在原地,任由那道雷光劈向自己,就好像他从一开始找上于非就是为了让那人解决自己。

  轰隆!

  第33章 疯子

  沉闷的雷声从天边滚滚而来,姜徕感觉自己的心脏多跳了一下,惴惴不安。

  这雨下得烦人,都快半个月了也没有要放晴的意思。

  仔细想,东港一直都是个潮湿多雨的城市,春天更是如此,但姜徕有关童年的记忆却大部分是阳光明媚的。过去的阳光毫不毒辣,暖洋洋的,像个悠长、回不去的午后美梦,带着一种静谧的温暖,一路照进阴郁的现在。

  病床边上,丁既明看着姜徕的伤渐渐好转,人的精神却越来越差,担心得不行。

  护士和她说,这些天姜徕晚上不仅总做噩梦,精神状态甚至差到了会梦游的地步,半夜突然从病房里跑出来,嘴里不停地念叨些听不清的话。

  “有几句好像是‘别过来’‘别哭了’,还有个名字吧?周、周什么的。”护士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想到这儿,丁既明忍不住叹了口气。她主动打破病房里的寂静,问说:“你这几天是不是都没睡好?”

  望着窗外发呆的姜徕回过神,“嗯”了一声,没有隐瞒。

  护士也跟他说了梦游的事情,但姜徕对此一点印象都没有,甚至连自己每晚梦到什么都记不清了。他只知道每次惊醒后都觉得心和呼吸很急,头也隐隐作痛,因此大概推测做的是噩梦。

  “是因为受伤的事?还是因为,”丁既明顿了顿,“因为惟安的事情?”

  姜徕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我也不知道。”片刻后,他回答。

  “要不我今晚留在医院陪你吧。”丁既明看着蔫蔫的儿子,提议道。尽管她觉得姜徕不会答应。

  果不其然,病床上的人摇摇头,“不用了,妈。你今天也早点回去吧,我怕晚点雨下大了。”

  丁既明看出他这是心病。姜徕不愿意讲,自己就算留下来守着这人也做不了什么,说不定还让姜徕平白多了压力,于是也没有强求。

  “那你乖乖听医生和护士的话,又不舒服要跟人家讲,知道吗?”她只得叮嘱。

  姜徕对她笑了笑,说好的。这个笑容有些勉强,淡淡地浮在苍白又漂亮的脸上。

  墙上挂钟的指针继续向前。

  母亲走后,病房里愈发安静,只剩外头绵绵不绝的雨声。

  那天之后,周惟安就不见了,无论姜徕对着空气喊多少次那人的名字,都得不到一丝回应,更见不到对方的身影。那人在他身边的时候周围的空气总是会比正常的温度要冷一点,有股凉飕飕的寒意,姜徕原本并没由发觉这一点,或者早就习惯了,直到周惟安真的消失,才又琢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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