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毫不留情,一下又一下。
“咳……唔……”十一跪不住,呛得直咳嗽,也没能逃脱,就这样在房内跪到半夜才出来。
嘴角撑得酸痛,被打的地方也隐隐作痛,十一没法坐立,最方便的动作是趴着。偏偏膝盖又磕到了,所以十一只能把两’腿伸在被子外面。
以这个狼狈的姿势等肖安来的时候,十一想明白一件事——秦渊是头野兽。
肖安例行看病,诊完气得两眼一黑,关上门,去找秦渊。
“又怎么了这是?”肖神医无法忍受病人不遵嘱咐,“秦大人,到底是想他活,还是想他死,给句准话?”
要是想让他活,怎么会三天两头给人搞得青青紫紫的,要是想让他死,又何必大费周章请大夫来。
秦渊语焉不详:“你只管把他治好。”
肖安以一种见鬼似的表情打量他,无奈叹了口气:“那就毓灵丸接着用,我再开些止血化瘀的方子。切记,不可再折腾了,我瞧他膝盖都冻紫了!”
秦渊想,大约不是冻的,是跪的。
肖安去煎药,秦渊回到西厢看十一。
人刚醒,正楚楚可怜地趴在床上,两颊有被暖炉蒸出来的红晕,乌发被汗洇湿了,在额前搭着。
秦渊在床沿边坐着,拿毛巾替他擦汗。
“还疼吗?”秦渊问。
十一刚睡醒,懵懵地看着秦渊。
“嘴巴。”秦渊提示完,颇有意味地用拇指擦过他嘴角。
薄茧扫过嘴角的触感,令十一想到昨日的羞愤。他不禁抿了一下唇:“无碍。”
秦渊看着他:“那你蛮厉害的。”
十一听得出话中调笑意味,羞愤间脸色更红,偏过头去。
秦渊拿着药膏,指腹沾了一点,轻柔地抹在十一嘴角和手指上。
指头上的青肿已经消下去了,秦渊耐心给他上好药,用纱布包裹好手指。十一倒是不疼了,非常奇怪地看着秦渊。
十一不信他真的能冰释前嫌,难道就因昨夜做了那些事:“你突然对我好,是因为我能让你欢愉吗?”
秦渊实在没料到这个问题,先是下意识说了句“不是”,又有些生气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既然说了一笔勾销,那便是怨恨与欺骗都两清了。没有了这些,秦渊对十一,是任何理智都拉不回来的亲昵。
秦渊这人敢爱敢恨,惩罚是下了狠心的,可罚完后,又能用回十分的真心,可惜十一不能对他回以十分。
十一比着手语:“我还以为你会说话不算话,把我丢去水牢。”
秦渊无奈,将他的膝盖捞出来,一副热贴覆在青紫处:“总不真的把你舌头割掉,再削掉左手臂上的肉。”
十一语塞,场面过于血腥,他不愿意想象。
秦渊将他的脸掰回来,这次好好说话:“晚间可想去东市逛逛?”
十一惊讶:“我能出门了?”
秦渊淡淡地:“又没说要禁足。”
说完,秦渊的手覆在热贴上,轻轻缓缓揉着。
掌心也粗糙,十一想到昨日的戒尺,居然心猿意马。
秦渊却像个没事人似的,一边替他上药,一边兀自说着话。
“腊八那天的刺客,名叫晖勒。高鼻深目,头骨略扁,肩部有弯月烙印。善用长鞭,鞭柄涂有青金石颜料。”秦渊这么说,十一略有回神,不明白他忽然提这个做什么。
猜测或许是秦渊想让自己帮着分析,十一比划道:“嗯,羌西有习俗,儿时以木压首,让头骨正形,所以多出扁头。不过晖勒既然来自羌西,还用得起青金石涂料,应是阔绰人家出身才对,不该有烙印。”
羌西人重发肤,通常卖身为奴者才会被打上烙印。十一撑着上半身转过来,被背后的伤疼得龇牙咧嘴,终于坐直了,边想边问:“晖勒会不会是赤月的人?”
赤月是个杀手组织,价高即可卖命,故每位杀手肩上都有烙印。
秦渊奇怪他居然知道这些:“你还真是知识渊博。”
十一忽略这句讽刺:“睹货逻人尤擅管弦伎乐,因此,赤月的杀手常常伪装成龟兹舞伎,潜伏在教坊里。”提到教坊,十一反应过来,“柳坊主人脉广,兴许能有线索!”
秦渊早已安排妥当:“我与她已去过京舞坊,在那里,找到一位头型类似的舞伎。”
十一问:“可有结果?”
秦渊说:“在审。”
十一松了口气:“大人既已悉数掌握,为何还要告诉我这些?”
既然昨日秦渊说,十一只能有一个主子。那这些跟乐间坊有关的事,本不该让他知晓的。
秦渊拿来御赐的创药,掀开被子,不答,反说起别的:
“外界传我百毒不侵是假的,只是从前试过的毒太多,才比较难中招。
“清夜台主事的,除了我,还有王中丞。
“还有这老宅,并非什么金屋藏娇之处,不存在闺中秘辛。只是我拿闲钱购置,想休沐时有个去处。”
秦渊一边说,一边抠出药粉,洒在十一的背后。
十一半懂不懂,听得入迷,竟连戒尺的痛都忘了。
“以后与我有关的事,你若是想知道,直接问便是。”秦渊上完药,将盖子合上,“别先想着骗我。”
薄茧抚上十一的肩头,他浑身颤了一下。
十一望着秦渊的眼睛,无法想象,居然有人在差点被杀后,还能全心信任一个人。
秦渊……秦晦深……
十一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嘴角竟也扬起一丝温柔地笑意。
秦渊看见了,问:“笑什么?”
十一真诚地比了个口型:“谢谢你。”
秦渊受了谢,替他将被子盖好:“所以,你还想知道什么?”
十一再次觉得愧疚,他这辈子骗过的人很多,说出口的话,有几分真假其实自己都说不清楚。可是看到秦渊如此坦诚,他竟然觉得心疼。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十一问。
秦渊忽然沉默了,其实他有很多话想问,过去有哪些事是真,哪些事是假。可是他说过一笔勾销,那么这些都不再重要。
等了很久,秦渊才淡淡地说:“没有。”
“但我有话想告诉你。”十一像是能读懂秦渊的心,“在今天之前,我瞒过你许多事。但有句话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想留下来,我真的想……重新活一次。”
十一说完,脑中浮现腊八夜的河灯。
现在年关将至,处处红灯高挂,连老宅都一片喜气。十一居然已经习惯这里,像是从来都属于这里。
可是,十一从来都不属于这里。他或许属于广袤的山川湖海,属于高墙垒起后的饿殍尸山,唯独不属于幸福或安宁。
十一看着秦渊,耳边响起那个可怖的声音,那个可怖的人……他在唱孺子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十一的眼睛慢慢湿润,眼尾带着倔强的红。
秦渊将他的眼泪擦去,却不明白他为何流泪,千金毒真的如此痛吗?秦渊抚摸着他的脸颊:“怎么了?”
十一摇摇头,没有回答,而是抱住秦渊。
“晦深。”十一在纸上写这个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唤他。
秦渊“嗯”了声:“我在。”
“晦深。”十一有很多话想说,却都堵在胸口,什么都说不出,只好又写了一遍。
秦渊摸摸他的脑袋,将笔拿来,在这两个字旁边写:“十一。”
晚间,阿树来送晚膳。膳夫的厨艺深得众人口味,秦渊不拘礼法,留十一一起在书房用。
用完膳,秦渊就离开了,说是有公务,留十一在厢房养伤,叮嘱肖安煎药。
约莫两更天,十一听到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顶着散乱的头发,因为突然吸入冷气打了个喷嚏,搓搓鼻子,拢着小袄,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门外是肖大夫,十一问:“这么晚了,什么事?”
肖安欣喜若狂:“我配出来了!”
十一不明。
肖安把着他的肩膀,前后摇晃:“治你哑病的药!我配出来了!”
十一喜出望外,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肖安正想问他怎么不坐,想起来应该是尻部还疼着,默默骂了声秉夜使不做人,没再提这茬:“你看,这是根据千金毒的解药配制的,还加了固本培元的药材,免得你的身体受不住。”
十一接过纸张,仔细查看,确认他所言非虚。
肖安一夜没睡,胡子冒出老长,下巴与上唇的连成片,显得人更邋遢了。他打了个哈欠:“其他药材都有现成,唯独缺一味紫花地丁根。这花不难找,但要新鲜花根,浇以雪水,每日研磨入药,我暂时买不到这么多。”
十一想了想:“新鲜花根也不难,门口有空院子,我自己研磨就是。”
肖安奇怪道:“秦大人这宅子已五年未动过土,他同意种在那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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