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眉头紧锁:“你是说……”
“没错,”沈砚点头,“朝中还有其他人,想要儿臣的命。”
曹贵妃大惊:“竟有这种事?”
“放肆!简直放肆!”光朔帝气得拍床,“你是朕的孩子!谁人敢如此放肆!”
沈砚缓缓道:“儿臣倒是以为,此乃良机。”
皇帝看着他,问:“砚儿此话何意?”
沈砚伸出一个手指:“第一,羌西善游击伪装,常以民匪身份骚扰我军,可并无出兵之实,故曹将军一直不敢妄自发兵越境。可如今赤月对皇子动手,我军正有名分兵临城下,若能捣毁羌西边防,则可一劳永逸。”
皇帝没想到他会拿自己遇刺同边境战事关联,饶有兴趣地扬眉,眼里颇为赞许:“第二呢?”
沈砚便又拿出一根手指:“二来,这么多赤月杀手,金额极高,雇主绝不简单,这说明朝廷硕鼠还大有可查。”
说着,沈砚忍着痛,挣扎坐起来,袁公公见状忙来扶,他推开来帮忙的手,兀自从怀中拿出一卷皱巴巴的文书,“父皇,这是岭州漕运案的所有细节,儿臣贴身保存至今。贪墨名单,案件陈情,都在此处,两次刺杀也是因此而起。儿臣不敢辱命,还望父皇……”
话音未落,曹贵妃忙差遣袁公公道:“还愣着做什么?瑾王伤得这么重,也不知道接一下!”
沈砚一愣,手中文书便被袁公公接走,呈给皇帝。
皇帝没有打开,放回托案上,叫袁公公好生看管。
沈砚直着身子作礼,再次强调:“兹事体大,还望父皇明鉴。”
说话间,沈砚又在咳了。
皇帝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此番南下,你以身犯险,斩奸佞无数,这些,朕都看在眼里。从前朕当你只知享乐、同李玉成沆瀣一气,是朕看错你了。”
沈砚止住咳嗽,眼睛里带着大病未愈的水光。
皇帝看着这副可怜模样,念及那点仅剩的父子情,到底有些于心不忍:“朕许你入中书!你想做官,做事,朕都由你。”
沈砚仍坚持:“可是岭州——”
“好好养伤,”皇帝按住他的手,不由分说,“这是最要紧的。”
似乎有许多年,沈砚不曾如此近距离见过光朔帝的眼睛。它有些浑浊,令人猜不透。
沈砚的手臂被沉沉压下,连带着无法出口的请求。
曹贵妃在旁附和道:“是啊,赤月的杀手一直紧跟不放,王府如今冷清清的,连个守卫都没,多危险呐!”
瑾王府成立半年便闲置了半年,当初沈砚不得势,也无人费心替他打理,自然冷清。
曹贵妃抬头环视一圈,心疼地说:“砚儿若真不想住在宫里,不如多安排些护院吧,也好让你父皇安心。”
皇帝说:“贵妃说的不错,朕需调些亲兵来保护你。”
听着不像是保护,倒像是监视。沈砚不想再过受制于人的日子,忙推辞道:“南北衙诸卫要守护宫城,五军又多调派边陲,都不宜抽调。王府内不必父皇挂念,儿臣自将招募护院,且赤月短期内不会再……”
“胡言乱语!”皇帝打断他,“临时找来的护院怎能托付?你是皇子,周全不得有失!来人——”
袁公公忙跪下:“奴才在。”
皇帝站起来问:“秦渊人呢?”
听见这个名字,沈砚平静的心跳忽然乱掉。
秦渊?他怎么会在?
秦渊如此恨他,与他殊途,为何要出手救他?
纷扰的思绪不曾停下,沈砚在嗡嗡的耳鸣声里听到袁公公说:“回陛下,早前奴才就派人去请过,现秉夜使已在外面候着了。”
沈砚登时警铃大作,因为激动,又开始咳嗽起来。
皇帝拍拍他的背,命人将热水拿来。沈砚服下后,不敢乱讲话,佯装无事。
曹贵妃盯着他的表情,半笑着说:“这次幸亏秦大人护驾,才能斩杀那赤月的杀手。”
沈砚早已心跳如鼓,面上却平静道:“早就听闻秦大人骁勇,可惜未曾谋面。”
“是啊,他是朕的近臣,你竟从未见过,太可惜了。”皇帝扬眉奇怪,想到这废太子从前不上朝会,秦渊也未曾到过东宫,了然道,“他就在外面,要不要宣他进来?”
“儿臣……”沈砚的手微微抖着,放进被子里掩饰,担心拒绝或激动都会暴露,只好低头道,“听父皇的。”
第50章 监视
晚些时候,秦渊被几位公公领进来,隔着屏风向皇帝问安。
模糊的影子投在纱上,沈砚隐约能看到秦渊的轮廓。滴漏声不绝于耳,沈砚却觉得时间好似暂停。
内疚与慌张,想念与渴望,担心与不舍,都在这模糊的对视中喷涌而出,又被身侧环伺虎狼硬生生逼了回去。
“北衙诸卫使、清夜台秉夜使秦渊,见过陛下。”秦渊只微微朝床榻倾了一眼,便立刻叉手行礼。
“都许你赞拜不名了,还整这些虚礼做什么。”皇帝说,“多亏你救下砚儿,想要什么赏赐?”
秦渊语气平淡,似乎救下的不是沈砚,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臣偶然路过小巷,见瑾王遇袭,情急下才出手。恕臣僭越。”
这话答得可谓滴水不漏,沈砚浑身如同泥注,动弹不得。他深深地看着屏风外的男人,嗓子疼得厉害。
皇帝注意到他,问:“砚儿想说什么?”
沈砚摁着喉咙说:“若非秦大人出手,儿臣便没命了,儿臣……想面谢秦大人。”
不算过分的提议,皇帝叫秦渊绕过屏风上来。
秦渊面无表情,站在沈砚面前。
沈砚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
这人似乎瘦了,为了面圣应修整过仪容,却还是透露着疲惫,难道也受伤了?
万般想说,此时不是时候,沈砚坐在榻上远远致意:“多谢秦大人出手相救。”
秦渊在心里笑了一下,笑自己身上心里都快被人捅烂了,他还得配罪魁祸首演这场戏。他也远远地回:“瑾王言重,下官救驾来迟,还望殿下莫怪。”
皇帝忽然问:“砚儿方才说,你与他是第一次见?”
沈砚不知皇帝是察觉到气氛古怪,还是想起了什么?无论为何,皇帝突然发问,秦渊若露出破绽,他此刻便是欺君之罪。
沈砚坐直了,沉默着望向秦渊。
秦渊向前迈了一步,隔着三两侍从,也朝沈砚望去。
二人的眼神只交错一瞬,许是因心中有鬼,才显得这一瞬格外漫长。
秦渊清了清嗓子,回道:“久闻瑾王殿下君子端方,从前是臣失礼,未曾主动拜见。”
沈砚微不可查地放松下来,也回礼道:“秉夜使之名如雷贯耳,今日会面,果不其然。”
两个曾交颈缠绵又拔刀相见的人,互作不识,你一言我一语,眉头都不皱地说谎。
皇帝哈哈笑道:“我大景能人辈出,秦爱卿之才,砚儿听过也是正常的。”
“是啊,君臣和睦,父慈子孝,臣妾瞧了都觉得欣喜。”曹贵妃笑着欠了身,“方才陛下不是说,担心王府护院不够,怕那赤月再袭么?依臣妾愚见,既然秦大人与赤月打过两次交道,武艺高强,如今李党余孽已清除,他也抽得出身来……”
沈砚猜出曹贵妃想做什么,忙起身阻拦,却晚了半步,只听曹贵妃请旨道:“不如就让秦大人受累,兼顾瑾王府安全?”
“不可!”沈砚忙说,“清夜台掌管纠劾推鞫,更是父皇的亲卫。于礼、于规,都不该耽于瑾王府事务。”
曹贵妃劝道:“话虽如此,可事出从权。再说羽林卫也是陛下亲军,不也去镇邳迎你吗?”
皇帝点头道:“爱妃说得有理。”
“还请父皇三思!”沈砚猛地咳嗽起来。
曹贵妃笑道:“陛下这是心疼你受苦,才予你这么大的恩,还不快谢过。”
废太子重新得宠,不用皇帝设防,身边很快就会多起虎狼。沈砚知道皇帝是想派近臣监视自己,顺带试探镇邳之行的真假。
沈砚不说话,一个劲地咳嗽,给秦渊递眼色。
秦渊只当没看见,谢恩接旨。
沈砚的咳嗽声越来越大,皇帝拍了拍他的背:“身子弱成这样,还逞什么强,来人——”
袁公公忙说:“陛下。”
“宫中的药每日送着,叫太医隔三差五多来瞧瞧,若是过了元宵节砚儿还没好转,你们的脑袋都不用要了。”皇帝说。
袁公公扑通跪下:“奴才遵命!”
“你好生歇着,朕回头再来看你。”皇帝起身,领着曹贵妃往外走,“秦爱卿,王府的安全,就由你代管了。”
秦渊颔首:“是。”
“可岭州……”沈砚小声提醒道。
“朕知道你的苦心,岭州之事,从长计议。”皇帝甩了甩袖子,摆驾回宫。
皇帝一走,瑾王府又没了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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