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囚_顺颂商祺【完结】(60)

  秦渊无所谓地说:“名册之外,是非不论。”

  “哈。”颜和谦悲哀地仰起头,戚然长笑,“哈哈。好啊!”

  “好一个,是非不论。”颜和谦冷笑着,握紧拳头,转身朝乍亮的长廊尽头走去,“那我便等着你‘不论’的结果!”

  天色微亮,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道灰白的影子。

  一夜的喧嚣终于褪去,只剩下药炉在角落幽幽燃着,飘出一股苦涩的气息。

  秦渊守在沈砚床边,背靠着墙根,双目微阖,神色疲惫极了。

  一夜未眠,火场、审讯,这么多事连轴处理下来,他的肩膀都梗住了,眼底布着细密的红血丝。

  沈砚不知何时已经醒的,睁着一双清明的眼,静静看着秦渊。

  见秦渊回头,沈砚先开了口,声音沙哑:“昌国公的事,是真的?”

  秦渊一滞,垂眸看了他一眼,没否认:“你都听到了。”

  沈砚缓缓点头:“嗯。”

  秦渊问:“你怎么看?”

  沈砚轻声说:“端卿少时与我伴读,我入东宫后,他替我经营乐间坊,护我去岭州,助我回城斩逆贼……这些事,要说没有昌国公暗中助力,只凭端卿的力量,不一定做得到。”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秦渊,目光冷静:“所以你问我怎么看,说真的,我没法判断。我只能看证据。”

  话音刚落,门外有人轻叩房门。

  一名甲胄端着木盘进来,躬身:“回瑾王殿下、秦大人,下官在国公府的暗室里搜出此物。”

  盘中是一张粮船的通关路引,上面画的是漕河沿线地图,标注着停靠码头和平阳渡的坐标。

  秦渊将东西放在桌上,看着沈砚,语气冷了几分:“你要的证据来了。”

  沈砚拿起路引,对光看了半天。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这些物证,还有刘县令的供词,确实是指向国公没错。”

  他话锋一转,看向秦渊:“可是,晦深,你见过昌国公写字吗?”

  秦渊会意,接来路引看了眼:“落款的字有问题?”

  沈砚继续道:“国公年轻时四处征战落下肺疾,又中年丧妻,这才修了道,开始四处云游寻丹方。他忌香燥,喜欢用没加香松烟的素墨。此事,知之者不超过十人。

  “素墨色沉而不亮,味淡而不辛。”沈砚点了点路引上的纸张,“可这路引上的墨,香烈刺鼻,黑光发亮,是官署常用的贡墨。”

  沈砚收回手,肯定地说:“晦深,这不是国公府的东西。”

  秦渊沉默片刻,将那图与木盘推到一边,叫方才的属下进来,道:“去查这图纸上的墨,以及近日都有谁出入过昌国公府。”

  晨光里,沈砚的眼睛亮得惊人:“谢谢。”

  秦渊问:“什么?”

  沈砚弯了弯眼睛:“谢谢你救我。”

  秦渊将头偏到一边:“就当是还殿下之前救我的恩情。”

  沈砚苦笑了一下:“可你在镇邳就已经还清了。”

  秦渊无言以对。在老宅沈砚救了他,在提刑司沈砚害了他。当然秦渊也没好到哪去,曾经把沈砚当靶子打,在镇邳又救了沈砚的命。

  他们之间就像怎么也研不明白的墨,越是纠缠,越是说不清。

  秦渊深知沈砚是什么人,他危险,神秘,善于蛊惑人心,正如颜和谦所说,他跟谁都不是一路人。

  可即便如此,秦渊还是一次次行差踏错,一次次出手相助。时至今日,秦渊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对沈砚到底还剩多少恨。

  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法真正地恨沈砚?

  他从来……都会被沈砚吸引而已,无论以什么身份。

  正沉默着着,门口忽然传来沈半馨的声音。

  沈半馨急匆匆地冲进来:“皇兄!你怎么了?”

  秦渊立刻站起来,退到一边,一副克己复礼的样子。

  沈半馨根本没有看他,径直朝沈砚走过去:“我听说你又受伤了?怎么搞的呀,怎么会被烧到?清夜台的人呢,他不是去保护你的吗?”

  沈砚看了秦渊一眼:“是我自己不小心。”

  沈半馨有些心疼,坐在他对面:“以后不要做这么多危险的事了吧,不然被你的心上人知道了,他也会心疼的啊。”

  “馨儿——”沈砚赶忙打断她,心虚地看了眼秦渊,“那个,我的药还在窗边,你能不能帮我拿过来?”

  话音未落,秦渊已经端着药走过来:“什么‘心上人’?”

  沈砚摸了下鼻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半馨这才瞧见秦渊:“秦大人也在?”

  “县主。”秦渊说完,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沈半馨坐在沈砚对面,秦渊站在沈半馨旁边,沈砚则半躺在榻上,谁也不敢看。

  秦渊说:“殿下有‘心上人’?”

  沈半馨笑道:“秦大人这就不知了,别看我堂兄日理万机,他可是很爱重那个人的。”

  “哦?”秦渊饶有兴趣似的,“怎么个‘爱重’法?”

  “你何曾见过高高在上的瑾王,为谁魂不守舍的样子?”沈半馨兴冲冲地分享,“姓沈的虽然没几个情种,但我堂兄一定算其中一个。”

  秦渊看着沈砚:“是么?”

  一个是自己的堂妹,一个是曾经的爱人,这二人还疑似有婚约,沈砚实在见不得他们二人在自己面前这般打趣自己,顿时胃中有一股酸水冒出来。

  沈砚抓了抓被子:“馨儿,我有些累了,你们先出去吧。”

  沈半馨觉得气氛有些奇怪:“药已经拿来了,堂兄不先喝点再休息吗?”

  沈砚扯了扯嘴角,从秦渊手中接过药,说了声“谢谢”。秦渊没回应,重新站到一边。

  沈半馨越看秦渊越觉得奇怪:“秦大人总说公务繁忙,今日为何没去当值?”

  秦渊说:“下官的职责之一,便是守护殿下安危。”

  沈半馨“哦”了声:“你还怪敬业的。”

  秦渊笑了下:“分内之事。”

  沈半馨拍了拍手,从袖口取出一瓶药来:“我特意进宫找陛下求了赏赐,这是御医给的药,说是对烧伤祛疤有大用。堂兄,你好好休息,我先走啦。”

  沈砚点点头:“多谢馨儿。”

  沈半馨走了两步,回头问秦渊:“秦大人不走?”

  秦渊这才动了动,跟在沈半馨身后:“来了。”

  门被关上了,沈半馨留下的创药,和秦渊端来的汤药,整齐地摆在案上。

  光从窗棂斜斜地照下来,从沈砚的角度看过去到窗外,沈半馨与秦渊的影子一高一低,很应景,很美,美得像他儿时梦里会看到的画面。

  那个画面里有青山绿水和青草,还有飞翔的黄鹂鸟。

  可惜的是,那里没有沈砚。

  第60章 雷霆

  沈砚被火灼伤了,每天都要上药,走一步都牵扯着疼。但他一刻也不得歇,强撑着病体,来到户部衙署。

  隔壁清夜台跟大理寺正将三案并审,沈砚不必操心那头,只是赈灾粮的窟窿还是没堵上,他停不下来。

  虽然李巽等人已收押认罪,漕河沿岸十七处官仓的存粮尽数被起出,可大半粮食早已被世家豪绅高价转卖,无法追回。

  如今起仓所得,相较饥荒所需,还是差了甚远。

  赈灾的涉案名单就摆在沈砚案头,他拿起来扫了一眼,越看越生气:“这十七处仓廪涉案之人,外加岭州案牵连的商户、官吏,他们吞的粮银,都得尽数吐出来。”

  周贤连忙出来劝阻,神色为难:“殿下,豪绅盘踞地方几百年,官衙都得仰其鼻息,他们不可能乖乖把粮银吐出来的。”

  沈砚无所谓地说:“那便挨个抓、挨个审,该用的刑都用上,用到他们愿意吐出来为止!”

  涉案的人五百个都不止,这要是一一清算,怕是要血流成河了。周贤皱着眉看眼前这位瑾王,觉得没法沟通。

  另一头,户部尚书正好刚从临江县回城,行至门前,听到他们的聊天,心道这殿下真是娇养惯了,朝堂里的事儿哪那么简单。

  户部尚书名叫盖建白,过去曾受李玉成提拔,因政见相左,跟李玉成走得远了,逃过了对李党的清算。

  盖建白在沈砚小时便见过他,当时只觉得小太子有才华却文弱,少了分帝王家的狠绝,这些天瞧他办事竟有模有样,不由刮目相看。

  盖建白抚着胡子,好言相劝:“殿下心系天下,此乃万民之福。盖某明白殿下想早点筹到粮,好叫饥民回家,保障春耕。但是常言道,欲速则不达。”

  沈砚放下名单,耐心听他说下去。

  盖建白把名单接过来,扫了两眼便又放回去:“这里面除了豪绅,还有不少小商小吏,他们受制于那些大家族,若不跟着截粮转卖,便会被欺负得连渣儿都不剩,实属不得已。他们也没捞到多少好处,大头全被世家豪绅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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