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埋在他肩头,声音瓮瓮的:“嗯,没骗你。”
秦渊笑了声:“知道了。”
帐外风声轻浅,月色透过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人交缠的指尖与肩背。
秦渊下了塌,出去打清水进来,替沈砚梳洗。
他走出去后,一只信鸽穿窗落案,是锦杭传来的密信。
沈砚取下信,看完之后,神色慢慢严肃起来。
秦渊端着清水入内,见状问道:“怎么了?”
沈砚把信给秦渊看:“是柳坊主那边的信。”
秦渊问:“是卫家查到东西了?”
沈砚摇头,也下榻取了毛巾擦洗:“他们把山里山外查遍,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秦渊正要安慰他,却听沈砚话锋一转:“屋里虽然没问题,不过,卫大人的墓不太对劲。”
秦渊微怔:“墓碑?”
沈砚道:“卫大人的碑,是宫里常用的细密云纹青石,为官宦贵墓才用的料子。我让柳忆桃查了锦杭石料铺子的订单,发现三年前有个女人,定制过这个石头。”
“谁?” 秦渊问。
沈砚递出一张工笔小像画。
秦渊看了许久,疑惑道:“我从未见过此人。”
“我倒是见过。”沈砚眼神微凉,“她叫绿篱,是前东宫侍从。”
“东宫?” 秦渊更奇怪了,“你是说,她曾经是你的侍女?”
沈砚点点头:“嗯。我以前就怀疑她是有人安插在东宫的细作,所以有所防备,没让她照顾我的起居。李玉成事败之后,她大概是自知难逃清算,于是自尽了。”
秦渊明白过来:“所以,卫大人的墓碑,可能是李玉成借她之手立的?”
沈砚沉思着说:“我也不确定。”
秦渊忽然想起一事:“说起来,之前肖安给我传信,说卫夫人的癔症大好了。偶尔有清醒的日子,就是嘴里一直反复念着什么……玉环,刀,红色,还有火……”
沈砚浑身猛地僵住,手中毛巾也没抓住,啪地掉进水里。
秦渊连忙关心道:“怎么了?”
沈砚脸色煞白,眼神有些空洞。
秦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抚道:“想到什么?”
沈砚依旧沉默着。
看他失态至此,秦渊心底隐约有数,低声试探:“……是和遗珏有关?”
沈砚猛地抬眼,满眼震惊:“你知道遗珏?”
秦渊擦净手,稳稳地握住他,坦诚道:“自从你拿走我那半枚玉环,我就一直觉得不对。上次在山里,卫夫人一听见你的名字就犯病,我更觉得反常。我思来想去,觉得或许与这玉有关。”
秦渊从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精巧的盒子,三下五除二地打开它的机关,露出里面半块玉。
“我打听了许久,发现先帝在时,柳氏曾创通传秘法,将两半玉环相合,再用特定手法解密,便能看见里面藏着的信息。此法,名为遗珏。”他将半枚玉放在手心,看着沈砚。
沈砚沉默良久后,最终慢慢从衣襟内,取出自己保存的那半枚。
玉质温润,色泽沉敛,竟与秦渊手中的几乎一模一样。
秦渊指尖摩挲着手中的玉,很久都没说话。
“没错。”沈砚苦涩地笑了笑,“你知道我为什么,曾经那么想要拿到它吗?”
秦渊摇摇头,安静地等他说下去。
“因为李玉成告诉我,这枚玉环里,藏着一个关乎我性命的秘密。”沈砚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不确定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我虽然拿到了李玉成的遗珏,但我始终解不开它,更无从得知,你究竟跟它有没有关系。” 沈砚顿了顿,眼神平静而坦诚,“当然,我到现在还是不确定。”
沈砚望着秦渊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而郑重:“这个秘密我背了十多年,我曾经觉得,必须要把它带进坟墓里。”
“但是,阿渊,我不想带着秘密跟你在一起。” 沈砚抓住秦渊的肩膀,“我想让你知道。”
秦渊整个人都顿住,看着他卸下所有伪装与防备,把最柔软与不安的一面摊开在自己面前。秦渊猛地收紧手臂,将沈砚拥进怀里。
两枚玉环静静躺在两人掌心,被体温捂得温热。
沈砚有些颤抖,好像被梦魇到了,眼神有些空洞,手指也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春和元年,柳氏之乱爆发,邵宁殿被烧。当时的周皇后还是太子妃,她受了惊,早产了。
“当天混乱不堪,火光滔天,勋贵们急着自保,只有聂益领着金銮侍卫们拼死抵抗。”
沈砚说着,一只手指在床边划了一条线:“有个侍卫抵死守着宫门,最终,被叛党用乱箭刺穿。侍卫名叫穆学海,是李玉成的好朋友。”
穆学海这个名字,秦渊第一次听说,甚至在清夜台的前身名册上也没见过。他觉得奇怪,皱了下眉毛,但没多说什么,将沈砚的手包在掌心,听他接着说。
“那时候,李玉成还只是司礼员外郎,因公事滞留宫中,不料碰到这场宫变。穆学海临死前,将自己的妻子托付给他,请他帮忙照看。”
“可惜,李玉成是个混蛋。他这人做事只看利弊,不看感情。一个死掉的侍卫,根本不值得他冒着生命危险出宫一趟。”沈砚的情绪激动,缓了一会,才继续说,“可李玉成又得知,穆学海的妻子是个女官,已经怀胎十月,正准备生产,且就在内城居住。”
秦渊登时瞪大了眼,一种不详的预感从脚底升起来,他不敢置信,攥着沈砚的手越来越紧。
“李玉成便心生一计,利用职务之便,趁乱安排奶妈给太子妃接生,他自己则找到那名女官,狠心杀了她,将女官之子与太子妃之子互换。
“李玉成给真皇嗣的襁褓中塞了半枚遗珏,用来证明他的身份,同时留下遗珏的另一半,用来要挟留在宫中的‘假货’……”
“等等!”饶是秦渊也被这个故事吓到,他猛地捂住沈砚的嘴,四处张望了一番,确定隔墙无耳,震惊地压低声音,“你是说……”
沈砚已经在这样的惊惧中活了十多年,真坦白起来,他反倒不怕了,笑着摇了摇头,把秦渊的手掌拿下去,继续讲。
“李玉成让奶妈将真皇嗣带去城外安置,还派了几名眼线跟着。那年发生了很多事,先帝退位,当今陛下即位,成立清夜台,聂益作为秉夜使,肃清宫内叛党。
“等到春和六年,李玉成因寒门拥护当上丞相,被陛下请来教授‘假皇嗣’功课——没错,也就是我。”
沈砚像是变了一个人,语气中居然带着轻松和畅快:“李玉成时常以恩师自居,一开始,他还好好教学,骗取我的信任。
“但没过多久,他就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柳庶人之乱时,是他亲手狸猫换太子。而我,这个假的、鸠占鹊巢的狸猫,如果没有他,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开始用这个秘密,要挟我为他做事,偷偷教我毒学暗术,不断地向我灌输仇恨与恐惧,使用千金毒控制我,威胁我。直到,我能为他所用。
“可我怎么会一直受他摆布?他利用我,我自然也可以利用他。所以,我反过来用李玉成的人脉,在外经营教坊,甚至安插眼线。
“慢慢的,我认识了柳氏的后人,帮她做上乐间坊坊主,还通过覃旬结识了一些举子。我找到李玉成通敌的证据,亲手把它们交给了陛下。”
沈砚停下来,好像在想要怎么继续。
秦渊已经说不出话来,他甚至做不出多余的动作,最开始震惊的余韵已经慢慢缓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心疼,他很难想象沈砚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又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的。
沈砚的手抽了回来,他像先知那样预判秦渊的动作,摁住了秦渊的肩膀,轻轻说:“春和十年,山匪肆虐。在一次械斗里,李玉成安排的奶妈被山匪打死,他的眼线尽数被杀,皇子也不见了踪迹。
“从此,李玉成失去了与那名‘皇嗣’的联系,直到有一天,他偶然得知——”沈砚顿了顿,手指稍稍用了些力气,“你的手中,有那半枚遗珏。”
叮地一声,不知谁的玉环掉下来,磕在床上,轻轻滚了一下,在床沿停下来。
秦渊愣了许久,深吸一口气,慢慢地问:“你的意思是,我——”
“嗯。”沈砚松了口气似的,笑着说,“也就是说,或许,你才是……陛下的长子。”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了(力竭倒地
我要看看这个身世有多少人猜中!!
第79章 身世
秦渊觉得这简直荒谬,不由得后退几寸。沈砚紧紧抓着他的手,叫他看着自己。
秦渊拼命摇头,万千线索串到一起,他忽然都懂了。
为什么秦阿孃不知来处,为什么沈砚一开始会在自己身边潜伏,为什么母亲对遗珏分外看中,为什么在镇邳沈砚要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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