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穿着青色衣衫的小厮,规规矩矩地上前,双手奉上一张拜帖:“诸位大人安好,小人乃是南州府衙下人。我家府主听闻诸位大人途经南州地界,特命小人在此恭候多时,恳请诸位大人到了南州府时前往府中赴宴,届时府内备好珍馐佳肴、清茶美酒,略尽地主之谊。”
裴景率先上前,伸手接过拜帖,颔首道谢。
小厮立马回礼,转脚就出了驿站,坐上一辆精致马车走了。
游邵狐疑地看着裴景:“你当真要去?”
裴景抬眸,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入了南州地界,便是踏入南方辖区。此番宴请是地方权贵的初步试探。你背后有国师坐镇,不去尚且无妨,我等无靠山之人怎么敢不去?”
游邵心里嘀咕这人说话怎的总是这般冲,转头又问薛忱:“你去不去?”
薛忱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耸了耸肩:“左右不过一顿酒席,去便去,不去也无妨。”
裴景看着他这副全然不将仕途放在心上的做派,连连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若是不去,便是白白得罪了这一路的人脉,往后如何在朝中安身立命……”
薛忱却只是哈哈一笑,浑不在意:“我本就没打算做这个官,若真惹恼了谁,那便惹恼了吧。”
游邵知道这人是当真舍得把命送出去的。
这般没有斗志的人居然还是自己的领导。
当即拍板道:“那便去吧,正好探一探这南边的水究竟深浅如何。”
裴景冷哼一声,抽出一张拜帖收好,余下的几张便随手甩了过来:“你们最好说话算话,莫要临时反悔。”
游邵看着他那副端着的高傲背影,忍不住戳穿道:“想让我们陪你一道去,直说便是,这般拐弯抹角的,小心以后没人乐意陪你。”
裴景脚下猛地一个趔趄,险些踉跄,却难得没有回嘴反驳,只闷不吭声地小跑几步,转眼便钻进了自己房间。
游邵手里甩着那张烫金拜帖,长长打了个哈欠:“左右还有两日的行程,再说吧。”
——
南州府的正厅里,丝竹之声正闹得欢。
七八名舞姬正踏着鼓点旋转,水袖翻飞如浪。
衬得满座官员脸上那点酒后的红润,愈发透着几分暧昧的暖意。
上首主位坐着的,正是南州知府沈仲远。
此人年近五旬,一身绯色官袍穿得规规矩矩,他端着酒盏,眯着眼看那舞姬转了几圈,心情正是极好的时候。
正在这时,门外快步进来一名管事,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仲远闻言,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倏地睁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抚掌笑道:“甚好,甚好!”
把满座人的注意力都勾了过来。
左手边一位穿着藏青色官服、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官员放下酒盏,凑趣问道:“沈大人这般高兴,可是有什么好消息?”
沈仲远抚着胡须,卖了个关子:“拜帖已经送到驿站了,想来不日便能请到几位贵客登门。”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又添了一句,“这几位里头,倒有一位,是京城里那位国师大人身边极得宠的人物。”
此言一出,满座的窃窃私语顿时热闹起来。
“国师大人身边的人?”一位穿着月白色锦袍、面容白净的年轻官员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可是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游公子?”
“正是。”沈仲远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那年轻官员这下是真按捺不住了,凑得更近了些,声音里满是探究:“我听闻,那位游公子,是国师大人的……男妾?这话当真作不得假?国师大人素来是不近女色、不近男色的清冷做派,朝中人人皆知,怎的偏偏……”
正议论得热闹,厅角一直沉默着的一人忽然开了口。
那是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一身天青色的锦袍裁剪得极为合身,眉眼生得极是俊秀,唇角总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面前的酒盏几乎未动,手里却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卫珩微微抬眼,唇边那抹笑意愈发深了些:“诸位这般议论纷纷,倒不如亲眼一见,等见了便知道了。”
这一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莫名叫满座的喧闹声顿了一瞬。
那位穿月白锦袍的年轻官员讪讪地笑了笑,举杯敬了过去:“卫公子这话说得有意思,倒叫人愈发好奇了。”
沈仲远也笑着举杯:“左右不过一两日的光景,诸位不必心急,且等他登门,自见分晓。”
说罢,他一挥手,示意堂下的乐姬重新起了调子。
丝竹声再度扬起,舞姬的水袖又翻飞起来,满座的议论声渐渐被这歌舞声掩了下去。
唯有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卫珩,依旧维持着那副淡然的神情,他指尖摩挲玉佩的动作,不知何时,慢了下来。
几年前在书院见过还是个榆木脑袋的蠢材,竟能夺得国师青睐,真是有趣至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游邵进了驿站, 还未及安顿。
便瞧见桌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只锦盒,盒面上錾刻着公府特有的纹样。
送东西的速度竟是这般快,才说没多久, 今日就已经在驿站了。
原本紧绷的心弦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游南清与阿柘二人倒是见怪不怪, 自顾自地张罗着卸行李。
阿柘一边动作利落地摆着茶盏, 一边感慨:“主子, 公爷这般惦记着您, 竟是连着一路都备了东西送来。”
游邵脸颊泛起一点热意, 轻咳一声找补:“公爷不过是担心咱们路上的安危,寄来的都是些保命的玩意儿罢了。”
盒盖一开,里头正躺着那块熟悉的蓝色宝石。
游邵长长舒了一口气。
小心翼翼地将宝石取出,贴着胸口的衣襟仔细收好。
这东西关键时可以求救保命, 就是做指南针都是好使的。
这一回,他是说什么也不敢再拿这物件去做旁的用途了。
他回到卧房, 按着令牌传了消息过去:“公爷,东西我收到了。”
又小声说道:“公爷, 我这几日赶路匆忙, 这会安上去用倒浪费了, 等闲下来些, 再装到令牌上,与公爷好生聊聊。”
不多时, 国师那头传回话来, 低沉温润的嗓音淡淡回响:“无妨。近日朝中琐事繁杂, 我亦是分身乏术, 等闲无事,再与你细说端详。”
游邵伏在桌上,望着那枚令牌, 低声喃喃自语:“京中究竟是出了什么事,竟叫公爷这般脱不开身。”
还是等国师闲下再问问。
——
难得今日算是清净下来,他索性关了卧房的门,取出那枚一直贴身携带的印章,打算再试一次。
他寻出印泥,试探性地先往桌面上盖了一枚印记,只见那印记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光晕,一点不像从前大盛的模样。
他伸手轻轻一触,眼前骤然一黑,身子却并未如上回那般整个穿越过去。
只觉得自己的意识猛地被抽离,顺着一条狭窄幽深、看不见尽头的甬道疾速穿行,四周尽是模糊晃动的光影。
待到那阵眩晕感稍稍褪去,视线才勉强凝聚成形。
熟悉的出租屋,自己倒在地上的那具身躯,只不过是上帝视角。
尚未来得及细看,便如被人硬生生掐断了一般,骤然一黑。
紧接着又被那股无形的力道,飞快地拽回了古代的身子里。
游邵怔怔地坐在原地,好半晌才缓过神来,喃喃自语:“竟是不能用了……难道是离公府太远的缘故?”
他仔细擦干净印泥,指腹摩挲着印章上那两个篆刻的小字“沧沚”。
兴许是要离国师近一些才管用,毕竟这印章上刻的原就是国师的名讳。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沧沚”,忽而生出一丝好笑,他与国师这般朝夕相处,竟连国师姓名都不曾知晓。
这般尊贵的身份,知晓的人,怕是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他摸了摸那枚令牌,又摸了摸贴在胸口的晶石,合衣便沉沉睡了过去。
——
此后又赶了两日的路程,倒也称得上顺遂,没再出什么岔子。
唯独裴景车中养着的那只母羊,兴许是这般日日颠簸受不住,竟晕起车来,精神萎靡,茶饭不思,挤出的奶水也大大减少。
薛忱倒是上了心,时不时便要下马,牵着那羊到路边喂上一阵青草。
游邵撩起车帘,正瞧见薛忱蹲在路边,耐着性子等那羊慢悠悠地啃草,忍不住摇头失笑。
这般模样若是叫南边那帮官场老油条瞧见了,只怕要将他们几个当成笑话传上好一阵子。
待真正踏入南州辖境,眼前的景致便与先前一路所见截然不同。
满目苍翠,草木葱茏,便是脚下的官道,似乎都比别处平整了几分,车轮压过去几乎听不见颠簸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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