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大手一挥:“走,买点东西。”
裴景素来偏爱文墨诗文,听闻此地盛产上乘文房器物,眼底瞬间亮起微光,当即紧随其后,欣然同行:“此地徽县软烟纸冠绝天下,质地细腻,落笔不滞,写字作画皆是绝佳上品,留存百年不腐不脆,最是珍贵难得,确然值得一购。”
薛忱见二人皆是兴致勃勃,也不愿独自留守,索性大步跟上,三人并肩入城,闲游市井。
城内比起南州府,更多了几分水乡气息,青石板路两旁的檐角挂着水珠,河渠纵横其间。
尤其是书生格外多,几步一个举人秀才的,似是一脚踏进了书生窝,路边随处可见摇头晃脑背书的年轻学子,衣衫也大多素净规整。
更明显的是,游邵很快便发现自己在此地的知名度似乎高得离谱,走不了几步就有人捂着口惊呼一声,然后扯着同行人的袖子偷偷张望,交头接耳的动静一路没停过。
游邵越走头越低,恨不得找个口罩戴上,把自己整张脸都糊住。
难道这群书生才是最八卦的一群人,都知道他是男妻?
南清见他神色不自在,冷静宽慰:“兄长贵为新科状元,年少成名,天下皆知,自然是万千寒门士子心中的楷模榜样。此地文风鼎盛,书生云集,世人慕名瞻仰,实属寻常,兄长不必遮遮掩掩。”
这番道理游邵自然懂,可懂归懂,社死的尴尬分毫未减。
尤其他还是个名不副实的假状元。
用袖子遮着脸,闪身就进了一处看起来颇为高档的商店里。
小厮立马迎上前来,姿态殷勤,带着几人上了二楼雅间:“各位客官要什么,小人这就端来呈现。”
这南方做生意的服务果然是没得说,服务很周到,还没买东西,果盘茶水就先端了上来。
游邵落了座,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拿最好的笔墨来瞧瞧。”
薛忱笑着调侃:“游兄竟是比在北边还要风光,这状元之名真是好使。”
裴景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眸子里闪着复杂的光,望着游邵欲言又止。
游邵瞧他这副样子,直接戳穿:“裴大人眼睛病了?怎么眨个不停。”
裴景脸颊微红,手上一顿,放下茶杯,闷哼了一声。
等那店家去取笔墨的功夫,才瓮声瓮气地开口:“之前是我的错,我不该骂你攀附权贵,还望你莫要介怀。”
游邵闻言呵呵笑了一声,浅浅饮了一口茶,语气随意:“裴大人倒是记忆好,我都快要忘了这等事情。”
裴景喝着茶,眼神却逐渐暗了下去,喉结动了动,说得断断续续的:“我当时做了探花,正是壮志凌云时候……如今,我也贬官南下,遭了报应……”
游邵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你可别把我放进这因果了,左右是选了不同的阵营,本就无私人恩怨,我从未怪罪于你。”
裴景泪光闪烁,喝着茶竟喝出了几分借酒浇愁的架势,声音也跟着发闷:“就连这官,也是母亲求了姑母,曾经我最讨厌奉迎权门,没想到自己也是不能免俗。”
薛忱本就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旧事,听着越发一头雾水,皱眉插了句话:“裴兄,你何必如此介怀,我看游兄并没有责难于你。”
裴景却是泪珠子猛地涌出来,肩膀跟着一耸一耸地抽动起来。
店家正巧端了上等的笔墨进来,瞧见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托盘晃了晃。
游邵神色淡淡地解释:“无妨,我同僚只是想家了。”
店家陪笑着放下托盘,没来得及多介绍产品,脚底抹油似的先跑了。
裴景还在用衣袖抹着眼泪,鼻尖泛红。
薛忱一副被吓着了的样子,愁眉苦脸地问:“裴兄,你怎么就突然感怀至此?”
游邵笑着接了句:“可能是分离焦虑了,舍不得我们吧。”
听了这话,裴景身子猛地一抖,整个人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似的,直接把脸埋进了手臂里,露在外头的耳尖却红得比方才还厉害。
游邵见状放软了语气,正色道:“从前的事情我并没有怪罪你本人,我也没有厌烦你,左右我们都是相近的郡县,等放了假还能相聚,怎么,你怕任官的地方吃了你?”
薛忱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粗犷的宽慰:“裴兄你还是太迂腐,我自幼在军中长大,学文功名都没有,还不是靠着家里才得了这官职,你要是哭我更得哭了。”
游邵忽而觉得有些好笑,他们三个人,谁又能比得过谁去,说到底不过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三个倒霉蛋罢了。
裴景吸了吸鼻子,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游邵适时地递上一方干净的帕子:“此番任官,我们只能团结一心,过去的芥蒂就此结束,可不要再多想了。”
裴景抬起头,露出一副鼻尖红彤彤的模样:“两位如此豁达,真显得是我狭隘了。”
薛忱见状,当即拍案而起,豪情万丈:“等会我去买一坛酒,我们拜把子!”
游邵此刻不想此时泼冷水,只是胡乱地点点头。
低头专注地挑选起托盘上的笔墨,指尖捻着一支狼毫笔,试了试笔锋的软硬。
最后出门一结账,居然一块墨要一百两银子,游邵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黑店。
看来自己看起来还是太好宰了。
国师的钱花着倒是不心疼。
脸上却半点没露怯,付钱时干脆得很。
这一路回去,三人的架势颇为奇怪,两人用袖子遮着脸,脚步匆匆,一人却大步流星走在前头,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倒像是遇见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南清和阿柘离得远,似是不愿掺和在这一道里。
游邵瞧着路人投来的眼神,更是觉得社死。
还有胆大的书生凑上前来求墨宝:“早听闻游大人和裴大人的美名,可否求份墨宝,激励我等书生。”
还没等游邵开口拒绝,裴景已经先一步捂着脸跑远了,衣袍下摆带起一阵风。
后来,坊间书生间竟传起了打油诗似的留言,说什么游状元美艳,裴探花娇羞,那小碎步跑得比寻常女子还要文弱。
一时间竟在书生圈子里掀起一阵敷粉打扮的风气,个个都想学着传闻里那般娇弱模样。
等回到驿站,薛忱不知从哪里已经寻来了一坛酒,倒进碗里,动作豪爽。
游邵瞧着碗里晃荡的酒液,皱眉道:“你明日是不想赶路了?”
薛忱豪气干云地拍着胸脯:“我千杯不醉。”
游邵不动声色地示意阿柘偷偷把酒换成水。
三人碰碗,谁料裴景当场就醉得睡了过去,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母亲母亲,声音含混,听得人心里发酸。
游邵让阿柘扶他回房,还特意派了侍卫在一旁盯着,怕他半夜吐了没人照应。
第二日一早,只有裴景一个人是被抬进马车的,脸色泛白,还带着几分宿醉未消的萎靡。
薛忱看着这场景,忍不住笑道:“没想到游兄酒量这般好,竟是深不见底。”
游邵浅浅一笑,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清明的天色。
心里盘算着距离滨州还有几日路程,那批灵朔货物届时又该如何下手查探。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我哪里不像直男了,你们说话啊
第70章
游邵掀着车帘一角, 望着外头飞快掠过的田垄。
北地地盘广袤辽阔,城池修得规整疏朗,旷野里大半都是荒草地和驻军的营寨, 看着空旷萧瑟。
江南这边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光景, 城池村落挤得紧凑热闹, 家家户户烟火相连, 田间小路纵横交错、四通八达, 半点没有北地那种空旷冷清的感觉。
官道两边也不像北地只剩哨楼荒草, 沿途随处可见零散的农家小院,白墙黑瓦藏在绿树青苗之间,排布得整整齐齐,看着格外热闹。
此时正是晚稻抽穗的时节, 风一吹,稻浪便层层叠叠地涌向天边, 麦苗也蹿得比人高,绿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游邵望着, 鼻尖萦绕着一股湿润的、混合着泥土与稻花的甜腥气味, 忽而生出几分恍惚。
这味道, 倒和他小时候跟着爷爷去乡下摘桑葚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心里不免感慨, 这南方比之北方,实在是太过殷实了。
一想到先帝在位时, 为了收拢集权, 竟还把原本控制命数的铁腕手段, 换成了白花花的银钱, 更觉得这国家岌岌可危。
从地理来说,这南北之间隔着一道沧江天险,本就天然分割开了。
那运河又年久失修, 早废弃了大半,漕运断绝,南北的血脉便这样生生被斩断。
若非这王朝立国时日尚短,根基未稳,恐怕早有人在这江南沃土上,另立一个年号了。
游邵想到这里,忍不住揉了揉眉心,低声叹道:“这先帝,是有多糊涂啊。”
车厢另一侧,南清正低头喂养怀里的小兽,那毛茸茸的小东西正拿爪子扒拉着奶水,吃得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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