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邵左右打量,满意的不得了。
虽不及他巅峰时期的精湛水准,但是也算是能拿得出手。
素馨见他高兴,再次轻声劝说:“公子,工序既已完毕,便快些用膳歇息吧,身子要紧。”
这回游邵没有推辞,放下手中棉布,顺势起身,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任由紧绷了半日的身子缓缓松弛下来。
他简单用过晚膳,稍作歇息,又折回案前看着那方木雕。
又觉得不够好。
可恶的完美主义,游邵咬牙唾骂自己。
他从前做惯石膏雕塑,向来追求零瑕疵,可这是他第一次上手木雕,又是在病弱体虚的状态下完工,处处都是生涩痕迹。
他想起自己患病以后做的第一个石膏摆件,手哆哆嗦嗦做了个粗浅处理,就被画廊负责人拿走,还给他的粗糙技法加了一个很高大上的名字,原生肌理毛边艺术,硬生生哄得一众买家抢着下单,价格翻了几倍。
搞得他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但是面对国师断然不能如此敷衍,木雕不光滑容易剌手,别国师一拿到手里就扎上满手倒刺。
思索至此,游邵干脆拿软布把表层桐油擦掉,又翻出细砂纸,从头打磨边角,力求绝对光滑。
院外突然传来小厮急促的通传声:“公子!公爷自太庙临时回府,召您前去回话!”
游邵大惊,国师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心底一阵抓狂。
这国师怎么这么喜欢半夜急招!
放现代这要算加班费的。
本来偷摸攒了好几天空档期,打算慢慢修木雕、改报告,收拾得体面周全再去回话。
这下一点缓冲都没有了……
案上两样东西瞬间撞入眼底,妥妥的大型社死套餐:一份内有乾坤让他不愿面对的试药报告。一份毛刺未净、没上桐油的半成品木雕。
左支右绌,哪个都拿不出手……
救命,国师怎么每次都能让他前功尽弃。
不行,这次绝对不能再上演之前的戏码,就算是演戏他也要拿出最好状态。
看着手中未完成地木雕,很快确定了这次会见的主题:请教。
他跟国师相处这么久,他发现国师最喜欢他钻研学术、请教技法,还喜欢考考自己。
递上一件完美无瑕的成品,反倒落得无话可说,平平无奇。
这未打磨完毕、还需上油修整的半成品,刚好给他递了个绝佳的由头。
借着修缮木雕、养护木器的由头顺势请教,既能送出心意,又能踏踏实实给足对方说教指点的快感,比直接送成品高明百倍。
还能成功转移话题,进可攻退可守,他真是太聪明了。
门外小厮在催。
没时间了,折好略显尴尬的试药报告,抓起带着磨砂质感的半成品木雕,一股脑揣进衣襟内侧。
然后嗷了一声,这木雕倒刺真没磨干净!
算了,事在人为,道具都齐全了,就看他怎么发挥了。
游邵信心满满地出发,这一次他一定要拍马屁拍的国师顺心满意。
再无差池!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我想过几天没有领导的日子。国师大人:你别想。
第19章
步辇轻车熟路将游邵抬到了国师朝闻殿外, 这条路游邵觉得自己闭上眼睛都能摸黑过去,今日却发现路两边都挑了灯笼。
高挑落地的宫灯蒙着暖黄灯纱,底座还精巧的嵌着花篮, 入夜方舒展的晚香玉纤长细支垂落, 白色花朵三两支簇拥。
夜晚观花, 更显得暗香浮动、朦胧雅致。
游邵几日没出门, 没想到海定公府的造景又精致了几分, 尽显老钱底蕴。
同时原本有些悬着的心稍微安稳了些, 最起码国师的爱好没猜错,他是爱园林造景的。
下了步辇,左看右看自己的着装,今日穿的是素月白细布常服, 通体色调清浅素淡,唯独腰侧系着碧色绦带, 一抹亮色显气色,也不张扬。
今日穿着得体, 检查完毕!
游邵揣起袖子踏入殿内。
国师虽在, 里面却是静谧得落针可闻, 一线沉香袅袅升起, 轻烟缠萦绕着层层叠叠的古籍书卷。
此时身上还穿着规整玄色朝服,他脊背挺得笔直如松, 难掩眼底连日夙兴夜寐积攒的淡淡乏气, 长睫低垂翻阅着古籍, 只余下一派疏离淡漠。
游邵深呼吸, 躬身垂首,行止端方恭谨,衬得礼数周全。
心底却悄悄吐槽:这国师真是铁人, 连轴转了好几日,又是辅佐新帝、打理丧仪礼制,又要和满屋子老狐狸周旋,换做旁人早猝死了,也就他还能抽空回趟家召见下属。
见他来了,漆黑沉邃的眼眸缓缓抬起,眸光如寒潭静水,五指轻搭椅沿换了坐姿,不动声色间,便弥散出厚重清冷的上位威压。
游邵率先开口,语气温和真诚,带着几分真心的体恤:“晚生近日服了药静养,身子轻快不少,全赖公爷所赐神药。公爷连日操劳,身心疲乏却不忘照顾晚生……晚生感激涕零、无以言表,只求公爷多多珍重自身,勿要过度耗神。”
伸出衣袖抹去不存在的眼泪。
国师闻言,无波无澜,声线清冽低沉:“这几日静养,你都做了何事?”
游邵心想:这是让我主动汇报工作呢。
连忙屏息躬身,双手郑重捧出怀中叠放整齐的纸页,姿态恭谨:“此乃晚生连日撰写的试药手记,只是初次梳理药理笔录,文笔粗浅,思虑亦多有不周,恳请公爷斧正。”
国师抬手接过纸卷,逐行缓缓扫阅。
游邵随着那视线高低心脏随之起伏,尤其是指尖落至最下方,更是紧张,就怕深挖细节。
片刻,国师放下纸卷,沉稳叙述:“此方配伍温补固本,行气养血之药配比精妙,恰好对症你体虚畏寒、心悸手颤的陈年沉疴,药性是烈了些,却是对症于你。”
游邵自然知道这药的疗效,立马拍马屁道:“公爷药理扎实,炼制丹药堪比起死人肉白骨,恩情令晚生永世难忘。”
眼看国师将那份试药报告放置在案卷中,游邵壮着胆子套近乎:“晚生斗胆冒昧,公爷是否有为此药定名?也方便晚生完善药物笔录。”
他就差直接表明自己还想试药,求求国师再次赐药。
国师不答反问,眸光浅浅锁着他:“依你之见,此方当何以正名?”
游邵大惊,没想到这命名权还有他的一份,斟酌道:“公爷之前炼制丹药名为云湮醉,这次唤作澜栖畔如何,名字雅致,必然受人追捧。”
实际上他哪里会起名,只能紧急谐音常吃的劳拉西泮。
谁知国师眸底掠过一丝愠恼的浅淡微光,语气平淡无波:“云湮醉是民间附会的风雅俗称,算不上正经定名。”
啊?原来国师不喜欢自己的丹药起风雅的名字!
脑中飞快闪过十全大补丸、升天丸、宛若嗑药丸……
游邵轻咳了几声,打断自己的臆想:“公爷觉得清和丸如何?此方药性清润、调和气血,清和宜人,很是贴切。”
国师并不置可否,复又淡淡问道:“此方仍有改良余地。你那日服食体察身心,可有觉药性不妥之处?”
有!当然有!能少加点壮阳药物就更好了!
但他不能明说,字字斟酌,回话:“汤药功效卓绝,只是服后体内燥热郁结,久久难以消散。若能稍敛燥性,令药性温和平缓,便可称得上是万全良方。”
话音方落,静谧无声的书房内,响起一声极轻的低笑。
游邵抖了抖,抬眼而视,恰好落在国师眉眼间,眼底幽深晦暗,让人猜不透真实心绪。
游邵头皮瞬间发麻,自己一个求药的小门客,哪里配提建议……
是时候转移话题了!
他身体比思绪更快,近乎条件反射般顺势向前靠近几步,跪在国师身侧,动作丝滑熟练,飞快从怀中摸出黄杨木雕。
讨好补救:“晚生身形稍愈,便重拾旧日雕艺,冒昧雕琢了公爷院中莲池小景,手艺粗陋,尚未完工,有几处疏漏请公爷品鉴。”
国师似是怔愣了一瞬,垂眸,伸手接过木雕,指尖一寸寸摩挲过微涩的木面。
游邵也紧盯着那木面,生怕有木刺出现。
国师轻轻把玩翻转,动作舒缓从容,不疾不徐,书房内只剩沉香轻燃的细碎声响。
片刻,他抬眸,沉沉目光锁住跪地的游邵,眼底深意难辨,语气清淡无波:“既已上油养色,为何尽数拭去,返工重磨?”
游邵大惊,这你都能看出来?!
却眉眼微垂,顺势卖惨:“晚生久病缠身,腕力时稳时颤,力道全然不受掌控。初雕完工、上油提亮后,越看越觉瑕疵遍布,想着擦去桐油,再细细打磨完善。”
国师指尖依旧摩挲着木雕纹路,目光沉静悠远:“昔文与可画竹,不执皮毛规整,唯求胸有丘壑。器物之道,殊途同归。你虽腕力受限,器物未臻完满,然一池莲景布局有度、意境清朗,内里章法功底暗藏。粗粝边角非是缺憾,是本心质朴,不饰浮华。较之世间徒有光洁外表、空洞无韵的匠作,已然胜出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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