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字一凑齐,便彻底明白了。
沧沚,沧海泛寒,孤洲静立,安稳不移,疏离众生。
游邵眸光微亮,仔细念了几遍,愈发觉得贴合。
克制高冷,拒人千里,简直字如其人。
但这样人居然……
他慌乱地摇头,求求自己不再联想发生了什么。
两只手紧紧捂住红透的脸颊,只剩异常明亮的眼睛盯着那张素笺。
濯涟,偏旁都一样……
可惜自己的表字一点都不贴切,还被内涵!
思至此,他咬紧牙,心中生出些许怒气。
以后我自己起个更好的!
院外传来脚步声,不同于素馨的轻缓,这脚步踩得稳实,带着几分刻意的庄重。
游邵立马收敛心绪,抬眼,进来的是府里的门房魏管事。
几次打交道下来,他算是认熟了,一副天生的笑相,一看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魏管事一进门,躬身的弧度便比平日深了三分,先恭敬行礼:“游公子安。”
捧着那摞笔记呈上来,声音也比往日多了几分热络:“游二公子送来誊抄的课业,并带话说已经尽数誊抄完毕,一共十遍,字字规整,并无缺漏。”
游邵想起这茬事来,没先到抄的这么快,接过来,随口问道:“是他让你送来的,他人呢?”
魏管事微微躬身,如实回禀:“游二公子亲自送到府门口,只是……”他顿了顿,眼神微妙地转了个弯,“只是立在阶梯下,不肯进来,嘱托小的代为转交,便转身退走了。”
游邵听出他话里有话——穆清脸色大概不会好看。
他肯踏上这条街道他都觉得是奇迹了。
把笔记放在桌上,平静道:“知道了,辛苦你跑这一趟。”
魏管事闻言,笑容顿时又深了几分,腰弯得更低:“公子客气,这都是小的分内之事,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只管开口。”
游邵摆了摆手:“暂时没有,先退下吧。”
魏管事恭恭敬敬退下,态度比之前还妥帖几分。
游邵并没注意,一心都在笔记上,把自己当初那份笔记翻出来对照。
当初中文、英文齐上阵,还有几个连自己现在都辨认不出来的符号,密密麻麻挤在页边。
心虚摸了摸鼻尖。
他真不是读书学习那块料。
再看那摞笔记上,他随手翻开一页,一行行工整的馆阁体像是打印出来的。
十遍罚抄,字迹丝毫不见潦草,笔画起收有据,间架结构四平八稳,放在现代随便哪个书法展里都拿得出手。
古代秀才是真有两把刷子的。
再看看自己压在底下那份。
游邵沉默片刻,把那份鬼画符翻了个面,字朝下。
起身去翻出原身的字帖,把字帖摊开,重新铺纸,提笔对着第一个字描摹下去。
笔锋一落,墨迹晕开,歪歪扭扭,和字帖上那个字像是两个物种。
他盯着自己写出来的东西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气。
宴席还有几日。
他一定可以的。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抬头):我们是什么关系,一定是医生和患者的关系,对吗?国师大人(低头):嗯入v后想试试日更六千,码字之神保佑我吧
第28章
转瞬数日, 案头临摹的诗帖越积越厚,字越练越像人样。
游邵却越加提心吊胆。
荆国公府夏宴就在两日后,国师那边却没给准话。
今天必须得主动出击了。
游邵索性伏案半日, 当了一早上的文学裁缝, 字斟句酌改了又改, 勉强凑出几首夏景诗作。
打听到国师刚用完午膳, 他揣着这点浅薄的底气, 立刻动身前往书房汇报课业。
步辇一路行至书房门外, 他还未开口唤人通传,值守侍卫已然先行入内禀报。
不多时殿门大开。
游邵轻轻敛着微喘的呼吸,抬手缓慢抚平衣料褶皱,缓步踏上台阶。
书房内檀香袅袅缠绕梁柱, 外头尚且烈日灼人,一跨进门, 扑面而来的凉意竟如同踏入冰窟,暑气瞬间消散无踪。
案上堆叠如山的文卷占满大半桌面。
游邵心里咯噔一下:看来国师最近事务繁多啊。
听见脚步声, 国师稳坐雕花太师椅, 指尖仍落在书卷之上, 头也未曾抬起, 声线沉稳似山涧幽潭,却掌控全局:“身子好些了?”
游邵身子轻轻晃了晃, 单薄脸皮瞬间粉红。
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掐着手心上前半步, 单薄身子行礼:“回公爷, 晚生已无大碍。”
不敢再多停留于养病一事。
迅速从袖中带出几张诗稿:“晚生这几日日日伏案温书, 闲暇时作了几首咏夏小诗想请公爷斧正,能否登得上荆国公府夏宴的台面。”
说罢双手捧着诗稿,躬身递至案前。
不给国师拒绝的机会。
温润的指尖有些颤抖。
国师方才还搭在书卷上的修长骨节手指停顿。
游邵感觉到凝重的视线探来。
却不敢动。
国师稳重将手中阅览的简册平稳挪至案左玉镇纸旁, 伸手接过纸卷。
游邵悄悄抬眼看了一眼。
只见国师伏案垂眸,静静细读。
游邵立马紧张地退到案桌下面。
借着垂落的额发遮掩,只敢偷偷盯着国师那高耸锋利的眉峰,看眉尖有没有皱几分。
国师淡声读到:“香浮十里凝云雾,翠盖千重锁翠微。”
发话了!
游邵咬着唇,等待审判。
“荷花胜在幽淡暗香,写香飘十里,落笔张扬,反倒损了荷塘清寂意境。”
游邵立马接话:“正是正是。”
他本来就没写诗的底子,怎么批评他都认了。
国师没细究,翻到下一首,看了片刻,语气沉了几分:“声声似诉离人怨,缕缕如牵旧梦游。”
还没点评,游邵就已心虚,他哪里有什么离人怨,只不过是原身实在太爱写这题材。
不抄一首实在是过意不去。
国师读了下句,语气带了几分笑意:“独倚阑干听不尽,斜阳一片满汀洲,我竟不知你有这番深愁。”
游邵眼尾都耷拉下来,苍白唇瓣轻轻抿起,肩膀都低了几分,神色凄凄。
半天才喃喃一句:“随便写的。”
随即暗骂自己愚笨,这潜台词岂不是控诉自己待遇不行。
真是自己坑自己……
国师似乎也不急于戳穿,指尖轻翻,径自往下阅览,指腹停留在第三首诗笺上。
“闲抛棋子听蝉噪,静展诗笺待墨浓。”
游邵纤弱脊背瞬间绷得笔直。
他对这首最满意了!
雅致,读起来也朗朗上口。
绝对可以!
却听上司淡然评价:“字句贴合闲居独处光景,只是意境太过闲散自适,不合朝堂宫宴酬和的庄重场合。”
一听这话,游邵头立马垂了下去。
怎么还有这种要求!
难道真的一首都不能用……
纸卷翻到第四首,国师终于停下指尖,目光在“石炉初热试新茶,银盏生香出玉川。”上,冷峭眉眼多停了片刻。
“这一首,尚有几分意趣。”
游邵心口微微发热,单薄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凑近半步,眼底闪烁着细碎的期待:“公爷是说此诗尚可一用?”
国师靠在椅背浅吟一口,波澜不起地看向他。
游邵脊背发紧,又不行?
国师语气平缓,徐徐拆解弊端:“诗中写煮茶,层层铺叙沸汤层次,有几分趣意。”
“可你最后落笔‘真味胜神仙’,将通篇起伏尽数抹平,前后意境多了层次落差。”
“茶意也就尽失了。”
游邵半懂半不懂,看来四首全军覆没。
虽早就知道是这结果,也不免失落。
“晚生这便下去再精进一番,不负公爷这番点拨。”
攥了攥袖中手指,轻声试探今日关键来意:“不知两日后的荆国公府夏宴,晚生是否随您一同赴席?”
国师停顿片刻,淡声开口:“这件事是我忘了知会你。”
游邵立马暗自撇嘴:您真是贵人多忘事。
面上却迅速露出期待的眼神。
国师从案侧拿出一张精美请帖,声音多了几分肃穆冷峻:“此番是荆国公府设宴,新帝亲临坐镇,我亦在受邀之列,回帖前日已送了去,你我同去。”
游邵顿时愣住了,什么!
什么叫新上任的皇帝也去?
说是坐镇,实际是找个场合散布皇威吧!
三人行,必找软柿子捏。
他完全预见了自己悲惨的结局。
立马没了诗文糊弄一番的意思,郑重其事地拱手:“公爷方才指点诗文,晚生一字一句尽数记牢,只是心中茫然,不知该从何处动笔修改,还望公爷再多点拨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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