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邵老老实实回话:“昨日许是受了些风寒,今晨请了府医瞧过。”
国师略一颔首,抬手吩咐侍从:“撤了殿内的冰盆。”
又问:“药可喝了?”
游邵乖乖答:“喝了。”
没想到国师这么关心自己。
定了定神,这才想起正事,忙将怀里那只画筒双手呈了上去,让身侧侍卫转交给国师。
“公爷,昨日荆国公夫人拿出一册画像,说是想请晚生引荐几位公子入府中,与晚生共事。只是晚生愚钝,实在不知该如何评判,更不知这几位底细如何,还是请公爷亲自定夺的好。”
国师接过画筒,取出里面的画像,垂眼一张张翻看。
游邵在旁边偷偷踮着脚望了一眼,看着国师一页一页翻过去:怎么……怎么是四张?
他明明记得自己昨日只随手指了三个!
可恶!荆国公夫人竟还敢夹带私货!
真是气死他了!
国师的目光沉沉落在那几幅画像上,眉宇间那点惯常的清冷,此刻竟也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冷凝。
半晌,才淡淡开口:“为何选中这几位?”
游邵立马表忠心,诚恳说道:“回公爷,晚生当时太过疲乏,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只是随手一指,实在没顾得上细看是谁家的公子。”
国师听罢,并未多言,只靠椅向下凝视,淡声又问:“那你可愿与这几位共事?”
游邵心头警铃大作。
他当然不愿意。
那可都是竞争对手,自己这点微末的家世出身,才学又差。
要是真进来了旁人,他的坏日子就要来了。
游邵防备心瞬间拉满,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与可怜:“晚生实在不知这几位的心思秉性,怕混进来什么居心叵测之人。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也放软了几分:“公爷身边……晚生一人便已足够,晚生什么都会做,也愿做,不需要他人与晚生一起共事。”
话音落下,游邵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瞬间臊得脸颊愈发滚烫。
殿内一片静默,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意。
“既是不愿,又为何要将这几张画像呈上来?”
游邵一听这话,忙拱手作答,语气郑重:
“晚生是怕公爷误会晚生与荆国公夫人私下有什么交易,才特意呈上来说明清楚。”
又立马发誓:“晚生忠心可鉴,这辈子只效忠公爷一人,绝不受他人左右。”
国师微微挑眉,语调里添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探究:“哦?如何证明?”
游邵一咬牙,豁出去了般,声音里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坦荡:
“晚生这条命,是公爷救的,晚生这病,也只有公爷的药能续。这条命本就是公爷的……若公爷信不过晚生,觉得晚生有二心,尽管处置便是,晚生绝无二话。”
这么好的领导,世间难有,他怎么可能放弃。
国师听罢,却并未如他所想那般动容,反倒垂眸,指尖轻轻抵着眉心,眼底那点深沉的暗色更浓了几分。
声音里添了些游邵从未听过的冷冽:“这天下之人,求药者几何,可忠于我之人,又几何?”
游邵一怔,竟有些听不懂这句话。
他脑海中突然想起刚来这地方,吃那颗药的时候。
丫鬟小桃看着“云湮醉”时那副痴迷的神情,以及被自己不经意点破时,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
难道……这世间之人,人人都有病?
人人都要求药?
这念头刚冒出来,还未及细想。
他已是反应奇快地”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旁人是旁人,纵是求药,想必法子也多得很,断不会似晚生这般,全系于公爷一人身上!”
见国师仍是不语,游邵眼角都滴下了眼泪,白皙的小脸可怜兮兮的望着国师,句句说得真切:“公爷是晚生的救命恩人,是晚生此生唯一侍奉的明主,旁人瞧着晚生,不过是看中晚生几分微末的利用价值,唯有公爷,是真心实意关照晚生、疼惜晚生的。晚生发毒誓绝不会背弃公爷半分!”
后悔,他真的后悔。
都怪自己昨日识人不清,带个炸弹回来,引发自己和领导之间的信任危机。
殿内一片死寂,只余他自己浅浅抽泣的呼吸声。
半晌,国师终于抬起放在扶手的左手,食指轻轻叩击案桌,声音低沉:“过来。”
游邵浑身一颤,站起来小腿肚都在打颤,想要靠近却又停下脚步。
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惑:“晚生……晚生染了风寒,恐过了病气给公爷。”
国师却只是静静望着他,那道目光沉沉压来,不容推拒。
游邵小碎步挪到了国师跟前。
国师指向侍立一旁的侍卫,又扬了扬下颌,示意那几张画像:“烧了。”
侍卫躬身应是,捧着那几张画像退了下去。
游邵心中暗喜,看来自己忠心得到了认可,暂时不会有人来和他共事了。
念及此,立马讨好问道:“公爷,可还有什么要晚生做的?”
国师随手从案边取来一方沉墨,递到他手边:“研墨。”
游邵望着那墨锭,他真不喜欢研墨,费时又费力,像是在磨他性子。
但是哪里有拒绝的选项。
只得乖乖挽起袖子,添水研墨,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磨了起来。
国师则翻开手边几份公文,细细批阅。
游邵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研着墨,一边偷眼去瞧那文书上的字句。
可那上头尽是些繁复的公文术语,任他如何费力去辨认,也只是一知半解,看得云里雾里。
只想着回去一定要再多认几个字,早日替国师分担工作。
殿内一时静谧,唯余墨锭摩擦砚台的沙沙轻响,与窗外几声鸟鸣相和。
正研着墨,殿外忽有侍从匆匆来报,声音压得又急又低:“启禀国师,陛下来信,说今日登门拜访,即刻便到。”
游邵手中的墨锭骤然一顿,这位小皇帝怎么追着他杀。
见他墨停了,国师侧首问道:“怎么不继续?”
游邵心里打起退堂鼓:“公爷,陛下驾临,晚生是不是该……该回避?”
国师却头也未抬,语气淡淡:“无妨。”
没法了,国师不让他走。
只能在心里给自己壮胆——这里是国师府,小皇帝杀心再重,也不能把他给就地处决吧。
约莫一刻钟功夫,殿外便传来一阵齐刷刷跪地行礼的声响,由远及近。
新帝一身月白便服踏步而入,今日难得未带那浩浩荡荡的仪仗随从,身后不过一两名近侍跟着。
国师起身,撩袍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游邵也忙不迭跪伏在地,声音微弱:“臣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新帝目光淡淡扫过殿内,语声温和:“先生免礼,今日朕不过是得空前来讨教学问,便当作是从前一般,听先生讲书罢了。”
话音一顿,那道目光转而落在游邵身上,神色却是毫无半分意外,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
一语惊雷:
“今日……师母也在?”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小皇帝有阴阳眼,能看见鬼
第33章
游邵跪在地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这狗皇帝在说什么?
他忍不住悄悄抬眼左顾右盼,殿内空空荡荡, 除了自己、国师、还有新帝身后那一两个近侍。
异性都没有一个, 哪来的师母?
侍从恭敬将椅子布置好, 将沏好的茶放置在桌上。
国师缓步走下台阶, 姿态一如既往地从容:“陛下请坐。”
仿佛压根没听见“师母”二字似的。
游邵跪在原地, 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公爷, 您倒是说句话啊!
国师安然落座,端起案边的茶盏,语气淡然:“陛下怎的得空来了这里?”
新帝姿态闲适落座,只状似随意地开口:“朕自登基以来, 多亏先生倾力相助,肃清了朝中那起子盘根错节的旧党余孽, 这才叫朕坐稳了这把龙椅。若非先生这般竭力扶持,朕这皇位, 怕是坐得心惊胆战。”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颇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国师却只是淡淡颔首, 语气平淡无波:“此乃陛下天命所归, 圣德感召人心,非臣一人之力。”
一句话不咸不淡地把功劳又推了回去, 两人一来一往, 都快把游邵绕晕了。
有没有人关心他还跪在地上。
正想着, 那新帝话锋忽地一转, 目光落到了游邵身上:“说来,先前朕还听闻先生只是暂且教导游卿教导改新,择日便要为他安排官职, 怎的这一晃眼的功夫,就在公府里长住下来了?”
游邵跪在地上,闻言愣了一愣,眨巴眨巴眼睛。
教导改新?他自己怎么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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