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还翻阅着几张案宗。
一点没有受伤该有的样子。
游邵放轻脚步,一点一点挪近,声音里压不住那点心惊:“公爷,我听闻您受伤了。”
国师眼皮微微一抬,眸光落在他身上,并未答话,只是缓缓摊开了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掌。
游邵这一眼看得心头狠狠一颤。
那掌心里,似是被什么琉璃器物生生捏碎了,细小的玉石渣子嵌在皮肉深处,殷红的血珠正顺着指缝一点一点渗出来,滴落在脚边早已洇开的血迹里。
“这是……”游邵惊呼一声,再顾不得许多,伸手便要去替他挑拣那些嵌进肉里的碎玉。
指尖还未及触碰,他整个人却被一把揽了过去,拽进了那个宽大的怀抱里。
紧接着,一个吻便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狠狠覆上他的唇瓣,撬开他的齿关,缠卷他的舌尖,力道沉重,带着未散尽的情绪。
游邵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吻得发懵,舌尖被灵活地勾住纠缠,呼吸全然乱了。
可他心里那根弦仍旧紧紧绷着,惦记着那只还在渗血的掌心,慌乱地伸手去推那堵结实滚烫的胸膛,模糊地哼唧着,含混不清地唤道:
“公爷……公爷……你的手……”
那声音卡在唇齿之间,被吻得支离破碎,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直到被吻得四肢发软、浑身脱力,才被松开。
游邵眼前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胸口起伏不定,正想着要不要唤人送些纱布来,抬眼却撞进那双深邃得望不见底的眼眸里。
何须旁人来。
他不是最好的安慰剂吗……
游邵眸色微亮,微微俯身,不再用手触碰伤口,直接微微低头,温热柔软的唇瓣轻轻贴上伤痕累累的掌心。
他以舌尖轻轻舔去伤口表层粘着的暗红血迹,一点点将嵌在皮肉边缘的细碎玉石渣滓卷出。
国师眸光骤然一沉,漆黑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浓烈情愫,伸手轻轻抵住他的唇角,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几分沉敛的克制:“吐出来。脏。”
游邵还想去舔。
两指不由分说探进,夹出舌尖,果然卷着一枚极小的透明玉石碎粒。
游邵乖乖依言,微微偏头,将碎粒吐在一旁的锦帕之上。
随后再度低头,细细舔净掌心残留的污血与细碎残渣,一遍遍温柔清理,将伤口打理干净。
微凉的茶水递至唇边,国师语声淡淡:“漱口。”
游邵乖乖顺从地漱了口,重新抬眼时,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理直气壮:“公爷,污浊都清理干净了,我替您包扎。”
侍从很快取来干净的绷带。
游邵接过,学着记忆里那点粗浅的急救知识,仔仔细细地替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掌缠了一圈又一圈,末了竟还打了个规规矩矩的蝴蝶结。
看着像是猪蹄。
他心虚地凑上去,在那只裹得圆滚滚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一吻:“我给公爷吹吹,伤口就不疼了。”
国师垂眸望着,眼底的怒意渐渐消散,长臂一收,将人重新牢牢揽进温热宽阔的怀抱。
下颌轻轻抵在他的发顶,语声低沉慵懒,带着几分纵容的嫌弃:“包扎技艺太过拙劣,难看至极。”
游邵窝在他温暖怀中,闻言忍不住轻轻哼哼唧唧。
他方才可是用嘴清理了伤口的!包扎这点小事,怎么还批评他。
可狮子毛还要顺,他微微蹭了蹭他的下颌:“公爷,我已经很用心了。”
又小声问道:“公爷,今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国师语气轻描淡写:“我将那虎符捏碎了。”
游邵闻言,怔了片刻。
国师素来沉稳克制,极少动怒,今日为何这般动气。
他小心翼翼地追问:“皇帝……又对您说了什么?是逼您交出兵权吗?”
国师怀抱温柔,指尖轻轻缠绕着他垂落的乌黑发丝,一下下温柔摩挲,却迟迟未曾开口言语,似是不愿多提朝堂糟心事。
游邵望着他这副沉默的模样,脑海中忽然闪过白日里薛忱说过的那番话——新帝要重建监察司。
皇帝之前向国师提过,要他也进司为官。
一个念头骤然击中了他,游邵猛地明白过来——莫非,让国师生气的是自己的事情?
毕竟国师点满了防御和战力,而他是唯一的破绽。
他心口一跳,试探着开口:“公爷,可是那新帝,要我去为官?”
缠弄发丝的修长指尖微微一顿,极细微的一个动作,已然印证了他的所有猜想。
他定了定神,正色说道:“公爷,今日薛将军的公子来府中拜访,说起新帝欲设监察司之事,还要将他远遣至吴郡。又说因人员尚未配齐,故而告身文书至今未发。我便猜想,公爷今日这般动怒,怕是与此事脱不开干系。”
他眸光灼灼,定定望着国师,轻声追问:“我猜,陛下此番布局,最终目标,是我,是吗?”
国师低头,唇瓣落在他的额间,印下一枚极轻的吻:“吾妻,总是这般聪慧。”
这一声温柔赞许,却让游邵心头骤然安定下来,也下定了所有决心。
他微微侧身,从温暖安稳的膝头缓缓滑下,端正身姿,稳稳跪在冰凉光洁的殿中青石地面上。
“公爷,我愿意领命,前往监察司。”
国师执着他发丝的那只手,在半空中骤然一僵,久久没有收回。
他垂眸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神情坚定的人,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关切:
“为何?”
游邵仰起脸,目光坦荡而清明,一字一句地说道:“公爷,我若不去,新帝的矛头,迟早有一日会转而对准我。倒不如我主动请缨,也好借此机会,换那边军早日卸甲归田,免去一场刀兵之祸。”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声音里带上几分认真的思量,“况且公爷先前曾嘱我撰写治国策论,可我至今连全国百姓过的什么日子都未曾亲眼见过,若能借此机会南下一行,亲历民情,所写的策论必定更能贴合实际,不至于纸上谈兵。”
他既然真心想为民做事,就不能困在着宅院中。
国师的眸光在他脸上流转,深邃得看不出情绪,似是在看他的决心。
游邵又往前凑近了些,将那手掌贴向自己的脸侧,眨着眼睛说道:“我知此行凶险,可我也知道,公爷定能护我周全。”
“江南血食一案至今悬而未决,我愿以身为饵,替公爷分担几分周旋的心力。”
第56章
次日一早, 国师去上了早朝。
游邵等到天晓白才悠悠转醒,洗漱好正倚在窗边揉着睡眼,琢磨着今日无事, 翻两卷书籍。
“公子, 宫里来人了。”侍女轻步掀帘而入, “是陛下身边的内侍, 专程前来宣旨, 命公子明日入宫候旨听封。”
这皇帝是一刻都等不住了?连个缓冲的余地都不给。
去前院领了圣旨, 看着那明黄的公文没来由得紧张起来。
他本就是个散漫惯了的艺术生,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这种规矩森严的高压场合。
以前临近期末考试,他总习惯性胃疼。
更别说被叫去办公室,他可以直接晕倒。
好在, 现在有人能给他托底。
日头渐渐爬升,终于听见远处传来沉稳的马蹄声。
游邵眼眸骤然一亮, 一见国师踏进院门,便一头扑了过去, 狠狠地蹭了蹭, 似是在吸那强健的精气:“公爷, 明日我们要一同上早朝了。”
国师抬手, 抬手轻轻覆在他的发顶,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随即弯臂将他拦腰抱起, 一路往朝闻殿方向走去。
游邵下意识抬手环住脖颈, 乖巧地靠在怀中, 嘴却不闲,一路上问个不停:
“公爷,明日入宫我该穿何种衣衫才合规矩?寻常青衫会不会太过朴素, 失了体面?若是穿得隆重,会不会逾了品级礼制。”
“公爷,我明日需几时起身?听闻早朝天未亮便要列队候旨。”
问题一个接一个,密得像连珠炮。
待他絮絮叨叨问了一路,终于稍稍停歇。
国师才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垂,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既如此忐忑,那今夜便不必睡了,静待天明入宫便是。”
游邵浑身微僵,耳尖瞬间泛起一层薄红,连忙抬手轻轻摆手:“那怎么行,公爷,我今日还想早些歇下,养精蓄锐才是。”
都什么时候了,国师居然还有心思打趣他。
国师将他稳稳放到铺着锦缎软垫的梨花木椅上,手掌轻轻落在他单薄的脊背,安抚性地拍了拍。
“万事有我。”语声清浅,“不必紧张,有我在,无人能苛责于你。”
游邵抿了抿唇,这才安心了些,又追问道:“公爷,明日殿外候旨、入宫听封的,都是些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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