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许多话想对你们说,”幸景彰说到此处,略作停顿,“但,他大概还没有告诉你,过几日我要启程回豳州。”
听到“启程”、“回豳州”这几个字时,谢相呴当即便将手紧握住,试探又不可思议地问:“他呢?他真的不去豳州吗?”
问出这句话后,再看到面上浅笑的幸景彰,他一时竟然有些羞愧,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幸景彰不会为难自己,但李宿被官家斥责、剥衔、降职,其中根本原因,到底还是因为他,不知道李宿的亲人会如何想,是否会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分。
“其实,我很感谢你。”
忽然的话倒有些令人惊诧,谢相呴不解一瞬。幸英勋已同他说明了种种误会,将那信物交给他保管。幸景彰也并不与他多卖关子,道,“如果没有你,他现在的确会走得更高,可是将来跌倒,却也更痛,更难再爬起。”
若他只说朝局,那谢相呴大概明白了,可是仔细想来,分量似乎又不够,“什么?”
幸景彰望向窗外的景象,绿荫如云,如诗如画,摇头,“往后你就知道了。”
“我还是不明白。”谢相呴已然改口:“义父能否说得明白些?”
“官家余怒未消。”幸景彰却没有回答他的话,“我同钱澜商议过,他会去求见官家,梅少秋也会去。他们会请求官家恢复守夷的官职,但或许仍旧无法动摇官家的想法。”能让一位帝王容忍至此,也的确不易。
谢相呴垂眸思索,开口询问:“其实官家无非是觉得,夫君不属于任何一派罢了。”
这倒说得很新奇,幸景彰却十分感兴趣:“噢?”
“只是我的一些拙见而已,让义父见笑。”谢相呴饮茶,觉得微苦,却渐渐回甘:“夫君在玉州时已与两位皇子闹翻,也让官家更放心起用他,与肖家联姻的根本,是官家想要更深地掌控他。可夫君却并不愿意。何况他并非直臣孤臣,而是手握兵权的将军。试问这样一位臣子,谁能再用?”
幸景彰不乏认同:“不错。表象是守夷屡次犯上,但其实他并非第一次这样狂悖。”朝堂斗争看似错综复杂,其实有时也很简单。
谢相呴问:“若能使得常阆常给谏也向官家进言呢?”
幸景彰沉吟片刻。常阆最初是先帝那一朝的臣子,虽身为天子近臣,但先帝并不重用他,南迁之前,他曾为保杨大将军而撞柱死谏,幸而救治及时,保住一命,却也遭遇罢官。
但他被罢官后,却被当今官家任为府官,二人亦师亦友,而后官家登基,常阆却并未再担任官职,而是自请退出朝廷,颐养天年,算来已有数年未露面。若是他开口——
幸景彰问:“常阆的孙女,是不是如今的二皇子妃?”
“正是。”谢相呴道:“我一定会让常阆进言。”
……
没有停留太久,谢相呴很快准备离开,路多倒是也守候在外头,见到谢相呴出来,犹豫片刻,还是上前行礼。
谢相呴记着幸景彰的话,便道,“不必这样客气。”
路多听后只是笑,“末将哪敢啊?”
谢相呴问,“是因为他不敢?”
你是他心尖尖上的人,我是被他锤的泥,我哪敢得罪你,他转头就要捶我。路多腹诽,答,“嗯……都不敢,不敢得罪将军,也不敢得罪你。”
“我们又不是洪水猛兽,”谢相呴觉得他太战战兢兢,“说来,我的确有些事要你帮忙。”
路多自然无有不应,“夫人请说。”
廊下还是有些热,二人不觉走到竹林里,一阵风吹来,簌簌作响,宛如涛涛江水作声流泻近前,十分悦耳,不显突兀。
“所以自打下光州后,就没有人管束他了?”听了一阵路多的汇报,谢相呴才问。眉头不觉微皱,“监军呢?”监军都是官家的人,怎会放任李宿为所欲为。
“军营里每封信都有专人查验,甚至军报。”美人蹙眉,路多余光瞥到一眼,心跳虽然加快,却不敢多看,只将头低下去,“况且最初将军立威就吓过他,直接连杀了两个光州知州,他渐渐也就顺从,之后从不写不该写的。”
谢相呴停下步伐,回头看他,“他们做错了什么?”
路多沉默片刻,还是答,“他们坚持己见。倔驴一样,和将军意见相悖。”
他问,“除此以外呢?”
路多方才看他一眼,却见他有些惊疑不定,更多是不可置信,叹了一口气:“您也知道将军的行事。将军向来说一不二。”
隐隐约约,谢相呴忽然明白幸景彰方才那番话是为何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竹林里的风声更大,吹得人都有些冷,谢相呴才开口道:“好了,那你帮我准备……”
第187章
虽大醉一场,但第二日幸英勋还是如常早起练武,随后召开集议。
主力仍在豳州,而跟随回安都的将领更多是幸守夷的亲信,因近几日发生的事情,个个精神都算不得很好,有些低迷,路多更是直接告假缺席。
幸英勋也觉心情沉重,但还是如常将北地事务一一处置,直至将近结束,她点完要一并进宫汇报的将领,终于,选锋军里一个名叫楚蔚威的小将还是问:“武经郎,将军不入宫了吗?”
随他出声,众人到底都再忍不住,声音都纷纷响起。
“将军会带我们一起回豳州吗?”
“将军会复位吧?”
“将军真的不再从军了吗?”
……
更有人直接道,“若官家真要换了将军,教姓洪的来,大不了我也解甲归田就是!”
“说什么胡话!”幸英勋心中叹气,到底立刻将场面制住,“你是为什么来的?不是为保家卫国来的?难道是为哥哥打仗的吗?说了多少次切莫一时意气,就是不听!”
果然,她吼过之后,那人低下头去,弱声道:“末将知错。”
缓过来后,幸英勋又道,“哥哥也知道你们担心他,自会出面。只是如今事忙,诸位也要顾及自身,谨言慎行才是。”
众人才纷纷称是,集议过后各自散去。
——
“静。”谢相呴将食指放在唇前,盯着路多:“你们将军睡着了,难得他能休息,我不想任何事打扰到他。”
路多不敢瞧屋内,难得休息?这个关头,将军怎么可能真的睡得着。也不知道这些迷药能让将军睡多久……
但夫人特地敲打,他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忙低下头:“属下明白了。”
谢相呴知他已经明了,方才踏出长廊。
他已稍作收拾,病中久不外出,只觉日光耀眼,手中攥着那本书册,而后走上车马。
到二皇子府也不需要多久,他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仿佛昨天还在此与应逍之见面,恍若隔世。颜郜懿仍旧在书房等他,但此次并未叫人备下棋盘,也未让二皇子妃出现,只是背对着他整理书册,“川明来了。”
他问,“病总算是好了?”
谢相呴并未答话,而是直直跪下。
似乎听到动静,颜郜懿有些怔愣,而后终是不可思议地转身。
他才放下手中的书册,看着跪在那处的身影,只觉得瘦弱又可怜,好像是自己错怪了他一般,可越是如此,越想到老六差人不断提醒的暗示,心中越是痛楚,“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同幸守夷有首尾的?”
谢相呴听他声音,何尝不能察觉他心情,然而还是抬头回看他,“……若丝毫不再隐瞒殿下,那么我与他自小便没有清白过。甚至幼时写信求助殿下为我处置文信侯,也是为他。”
颜郜懿重重闭上眼睛,“所以你知道他在玉州的行事,知道他一早便要拿本宫做筏子?让本宫和六弟都做他李宿的踏脚石!”如此,还任由我错招频出,甚至算计我,算计让那些百姓暴乱受死吗!
他真是怒极了,声音这样大,光投进窗中,看到漂浮尘埃。
谢相呴答,“我不知道。”
颜郜懿并不相信,却听谢相呴继续道,“若我知道,怎会设计去杀六皇子?怎会任由他离开我?”
颜郜懿问:“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本宫。从始至终?”
谢相呴仰头看他。颜郜懿继续问:“你为颜郜襄出谋划策,真的只是为了帮我吗?或说你今天来见我,是否是因为你有求于我?川明,你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如今我还能信你吗。”
谢相呴沉默片刻,却不再答话,而是直直磕头。
“你这是做什么!”颜郜懿不由倾身,手掌紧按在案上:“……川明,站起来。”
“殿下如今天潢贵胄,日后为九五之尊,川明如何不能叩拜?”谢相呴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很清晰:“小人愿奉上玉州贪污名册,白银十万两,只求殿下能看在多年情分,助我夫君回到豳州!”
颜郜懿几乎瞪视着他,“川明,为什么?”他多年养精蓄锐,也自觉已得圣心,前程一片光明:“你现在与李宿分割还来得及,无论是小珍还是我,都会为你安排妥当,保你一世荣华,你非要和我为敌,要和六弟他们,甚至官家为敌!非要剑走偏锋不可?”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