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此处,李宿才伸出另一只手去摸两件袄子。谢相呴问:“新的内充是什么?”
钱和光捋捋胡须,答:“首在夹层。内衬是楮树皮纸,质密而韧,足以阻隔北地厉风。里子还是三分旧麻絮、五分芦花,不过新混了两分羊毛短绒。芦花藏气,羊毛保暖,麻絮固形。”
李宿放下两件袄子,问:“其他试制在哪。”
“是有少量。”钱和光笑着吩咐人呈上另一件,明显更加蓬松:“这是来自岭南的木棉做内充的袄子,木棉絮长,保暖倍于常品……”看向李宿,笑容停下,才道:“不过价昂量稀,或只能配给澄波军的精锐哨探,还有少量选锋军、破敌军领队。”
李宿接过那件木棉袄,在手中掂了掂,“此一件所费多少,若全军皆换此等木棉袄,需银多少?耗时多久?”
钱和光与沈知节对视一眼,沈知节才开口:“回将军。营田使先前上报过,单此一件,仅木棉填充之价,便是芦花麻絮混合袄的二十倍有余。若不计外布与工费,全军四万一千余员皆换,需木棉至少八万斤。今岁朝廷所拨冬衣专项五万贯,即便全数购棉,依当前市价,亦不足半数之需。且岭南木棉大量北运,抵至霸州恐需两月之久。”
谢相呴也伸手,轻轻摸过木棉袄的内里,触手确实绵软温厚,又捻了捻旁边混合袄的填料,简直天壤之别。“看来眼前能指望的,还是这纸衬芦花袄了。”他问,“钱老,这新袄日产多少?若战况持久,可能赶在入冬第一场雪前,让士卒都换上,或驰援西北军队?”
听他提到西北,李宿不动声色地捏捏谢相呴腰间。听钱和光答:“若预算充足,可行。”
李宿道:“那便记下,两日后大集议再论。”沈知节忙颔首:“是。”
他不再多留,带着谢相呴出去。知道将军与夫人又要腻歪,几人也自觉退下,不再多扰,谢相呴才问:“今日怎么想着关心这些小事?”
“驻军霸州要些时日,需早做打算。今日也得空。”李宿握住他的手,感受到是温热的,才松开,问:“早膳有没有好好吃?”
“自然有呀。”谢相呴贴着他走,若不是不远处还有人,恐怕要抱住他手臂:“只是你连这些事都要忧心,事事在意,我担心你累嘛。郎君很担心西北战况吗。”
李宿停住,而后颔首:“嗯。古兀盘踞西北多年,兵强马壮,又比齐人高大,骁勇善战。我很担心义父他们。”
第192章
谢相呴本想对他说舒青一事,但不忍他记挂这样多,如此疲累,故只暂且按下不表。
二人绕营地巡视片刻,又起风了,李宿担心他着凉,送他回主帐,自己则要去视察各军休整操练情况,谢相呴邀他稍后一起用午膳,便只留下楚蔚威问话:“舒青近来如何?”
楚蔚威思索片刻,答:“应是家中事务绊身。”
谢相呴回想一阵,“我记得他妻子随军,年初似乎有孕?快生了吧。”
“许是因此。”楚蔚威问:“夫人,是否要末将找他来问话?”
“不用了。”谢相呴道,“有空去他家看看看看就是,你也留心着些。”
……
第二日李宿照常早起,问他是否要去集议,谢相呴只摇头,又钻进被子里。一连吃了几日的清淡早膳,疑心他会耍脾气少吃,李宿又叫人做了调整,方才离去。
他走后不久,谢相呴就起身,用过早膳,便与前来等待的楚蔚威去了舒家院子。
是临时征用的一处民宅,倒也齐整。楚蔚威叩门后,很快有仆妇来应,听他们说过身份,忙不迭行礼请进。
舒青的妻子韦氏正在院中晒太阳,腹部高高隆起,一手扶着腰,见谢相呴进来,便要起身。
她面庞圆润,眉眼间带着一股爽利劲,只是脸色有些疲乏,行动也显笨重:“夫人快请坐着,千万不要客气。”
谢相呴上前虚扶了一下,在人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隆起的腹部,停了一阵。
韦氏谢过谢相呴,又重新坐好,手轻轻搭在肚子上,叹道:“劳烦夫人亲自跑一趟,真是不敢当。只是这两日觉得身子越发沉了,走动几步就累得慌,天气又冷,便懒怠出门。”
面对孕妇,谢相呴自然温声:“快生产了,自然辛苦。霸州初来乍到,人地生疏,若有什么短缺不便,尽管说。”
听到他话,韦氏脸上露出些烦恼:“正为这事犯愁呢!托人打听了几家稳婆,不是嫌远不肯来军营这边,就是要价高得吓人。舒青那木头,这些天又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问他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指望不上!”
她说着,语气虽然抱怨,却也透着寻常夫妻间的熟稔,二人感情其实不差。
楚蔚威站在稍远处,闻言道:“舒指挥使近来军务繁忙,请嫂夫人多体谅。末将稍后可再派人去城中寻找。”
“那就多谢楚将军了。”韦氏对楚蔚威致谢,又转向谢相呴,脸上带了点笑,“夫人今日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她从前只与这位夫人见过,并无什么交际,此时自然敏感。
礼物已经放好,谢相呴摇头,状似随意地问:“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昨日舒指挥使遣人送了盒宁州特产给我,倒让我想起你们夫妻都是宁州人,如今在这北地安家,想必也念着家乡。”才问:“舒指挥使近来可好?家中一切都顺当么?”
韦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呀。外表看着是个粗人,心里其实也细。就是最近……唉,许是担心我这身子,又或是挂心战事吧,夜里总睡不踏实,白天有时也愣神。”
说来也苦涩了些:“问他,他只说没事。我看他俸禄都按时交回家里,也没见少了什么,就是人没精神。”
“这样么。”谢相呴开口,但并不表态。
见他们如此,韦氏心里慌张,也受不住弯来绕去,干脆直接问,“夫人,是不是这死鬼在外头惹了什么麻烦?若真是,您可得提点提点他,他这人有时候一根筋,容易被人糊弄,却是没什么坏心眼的!”
说罢,挺着孕身,站起要向谢相呴行礼。
谢相呴示意仆妇扶住她,答道:“舒指挥使为人忠直,将军也是知道的。或许是离家日久,又逢战事胶着,有些思虑也是常情。家中亲友之事,若需要帮忙,也可说出来,大家一同参详。”
韦氏似乎全然不知,茫然摇摇头:“他自己不说,我也不好深问。只盼着这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他也能安心些。”说话间,手不知不觉又抚上肚子,脸上露出即将为人母的温柔与期待。
谢相呴看着她圆润的孕肚,压下微小的怅惘,笑容依旧得体:“一定会平安的。你且放宽心。”
又闲话几句家常,谢相呴便起身告辞。韦氏要送,被他婉拒。
走出巷子,楚蔚威才开口:“夫人,舒指挥使确有烦忧,但似乎与家中无关。或是他并未全然告诉妻室。”
风又干又冷,谢相呴道:“或许吧。但事已至此,我需告知夫君。你切勿惊动旁人。”
“末将明白。”楚蔚威应下。
……
“明日大集议。”李宿道:“你要来。”
“好呀。”谢相呴靠在他身边,侍从一道道将午膳呈上。羊汤乳白,清炒菘菜鲜亮,兔子单烤了一只。花雕鸡倒更香,这几样菜都是二人常吃的,因入了秋,还新做了蝶早收的炒蟹,又为二人各自配了一碗杏酪做餐前餐后的小食。
李宿自觉擦净手,为谢相呴拆起兔腿,送到他嘴边,谢相呴只咬了两口外脆里嫩的皮肉,便不再吃,于是李宿兀自吃了整只兔腿。
又将炒蟹喂到谢相呴嘴边,陆陆续续安静吃过午膳,待用完杏酪,漱口过后,侍女将午膳撤下,谢相呴才道:“蟹性寒,本应佐以姜醋热酒,偏偏前面是花雕鸡,后头又跟一碗甜杏酪,全撞在一处,胡乱搭配。”
只谢相呴要人伺候,李宿都是亲力亲为,已将手洗净擦干:“叫他们改了。你要想喝酒,我下回陪你。”
谢相呴才站起身来,又甜滋滋去黏他,靠在他身上:“哼哼……”
李宿捏他脸:“早上叫楚蔚威告假,陪你去做什么。”
本就没想瞒他,谢相呴便将舒青之事一一道出,李宿颔首:“我叫石慎去查,再叫路多盯着些他。”
谢相呴将脸贴在他身上,帐内安静,隐约听见外面操练的声音和巡视的马蹄轻响。李宿手臂环着他,让他有些想睡午觉:“澄波军本就是做这些的,让石慎去查再合适不过。”谢相呴道,“但舒青毕竟是一军指挥使,若真有问题,动静大了恐动摇军心。”
“困了?”摸摸他头发,李宿道:“若只是家事烦忧,自当体恤。不容他牵扯其他。”
谢相呴当然明白,若牵扯到通敌、贪墨或更严重的背叛,便绝无转圜余地。只是李宿近两年更换将领实在频繁了些,难免叫众人有些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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