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那几个匪徒听了,互相看了看,非但没怕,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听见没?他说他是郡王!皇帝的外孙!”
疤脸汉子也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用剑鞘拍了拍谢珩羽的背,力道不轻:“小子,编瞎话也编个像样的。郡王?就你这三脚猫功夫?公主娘?还昭武将军是你叔?你咋不说你是天王老子呢!”
“我……我没骗你们!”见他们根本不信,毫无威慑,谢珩羽又急又气,脸涨得通红,“我真是,你们好大的狗胆!”
不想那男人狐疑地盯了谢珩羽一番,也忽地啊呀呀出声:“几位大哥,我认得他,他真是郡王!你们快放了我和他吧,不然官府寻来,没你们好果子吃的!”
谢珩羽一听有人认识自己,气焰更盛,忙附和:“算你识相,你们还不快把我放了?真想十万大军来剿你们?”
“省省吧!”疤脸汉子不耐烦了,脸色无比阴沉:“是不是皇亲贵族我们都不怕,反正早就活腻了,有种就看看是我们先吃了你们还是朝廷那群狗贼先找上来!”
谢珩羽与那男人闻言,面色都不约而同发白,疤脸汉子则挥手道,“捆起来!搜身!这马,这剑,还有这小子一身行头,这破男的,一起回寨子里交给当家!”
匪徒们一拥而上。谢珩羽徒劳地挣扎了几下,他那点花拳绣腿在真正干惯刀头舔血营生的汉子面前毫无用处,很快就被反剪双手,用粗糙的麻绳捆了个结实。
那窝囊男更是不堪,几乎没怎么反抗就被同样捆了起来,嘴里竟然还在喃喃:“老弟啊,这可如何是好……”
两人被推搡着,踉跄离开官道,往旁边杂草丛生的荒僻山坳里走去。白马也被匪徒牵了,不时不安地打着响鼻。
谢珩羽头发散乱,狐皮轻裘上沾满泥土草屑,背上挨了一棍的地方疼得他直抽冷气。恐惧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混着强烈的愤怒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他,堂堂琅琯郡王,竟然真的被一伙上不了台面的小毛贼给劫了?绑了?
不过没等他想明白,疤脸汉子已将他们驱赶进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内倒并不潮湿,只是昏暗得很,令人十分不适,且外界呼啸的风声再洞内听得更响,愈发不安。
“老实待着!”疤脸汉子将静水剑插在自己腰后,对两个手下吩咐,“猴子,你看好他们。老五,跟我去道上再看看,有没有这小屁孩的随从找过来,顺便把这马处理了,太扎眼。”
谢珩羽闻言气愤不已,忙喊:“不许动我的马!谁敢!”却被疤脸汉狠狠瞪一眼:“再喊就割了你的舌头。”
谢珩羽顿时噤声。
两个匪徒好笑,忙应了声。随即叫猴子的瘦高个抱着胳膊,拎着根木棍,蹲在洞口,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洞内一大一小。
谢珩羽坐下,绑在身后的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生疼。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群废物应该能找到自己,可是他们连自己的马都追不上,真的可靠吗?唉。恐慌当真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他想了一会儿,又强忍着不让眼眶发热。心里乱七八糟地闪过许多念头。安都的繁华,母亲的训斥,父亲被他气出的泪眼,外公的叹息,爷爷奶奶的关切,还有多年不见的小叔,肯定也很想自己。
如果他们找不到自己怎么办?
如果这些匪徒真的胆大包天,敢……
他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旁边那窝囊男人,忽然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出声:“郡王,小臣是都水使李通文,也是来北地投奔亲戚的,已经给我老弟递了信,他很靠得住,我们一定会有救的!”
谢珩羽却是不屑,扭过头去。
他从未听说安都有什么姓李的高官或是勋爵,唯一认得的还是小舅舅身边那个叫李瑞的讨厌鬼……哼。料想此人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求助的人也算不得什么人物,能帮得了他什么?再说要不是为着救他,自己何至于沦落至此!
李通文似乎早料到他反应,嘿嘿一笑,颇有些炫耀:“你可知我老弟是谁?”
谢珩羽冷声道:“谁稀罕。”
嘁。李通文见他这样傲气,一时想逗他的心思也减了,小声嘀咕:“瞧不起谁呢。”
等到疤脸汉子回来时,几人又聊了几句。
猴子刚打个哈欠,忽地脸色一变,猛地窜出洞口,伏在草丛边侧耳倾听片刻,又缩回来,对疤脸汉子说:“头儿,有声音,我估摸是靖安军的巡骑,至少一队,往南边岔路去了。”
疤脸汉子啐了一口,脸色阴晴不定:“去他的,这么快?这小白脸崽子难不成真有点来头?”
瞥一眼一旁狼狈却仍昂着头的谢珩羽,又看看旁边瑟缩的李通文,迅速做了决定:“这破山洞不能待了。捆结实点,堵上嘴,从老鹰沟走,回寨子!”
“那这马……”老五迟疑。
“蠢货!靖安军就在左近,你还想牵着匹显眼的白马招摇?”疤脸汉子忙声道,“先撂在这山沟里,回头再说!快!”
匪徒们立刻麻利行动起来,谢珩羽和李通文嘴里各自被塞进破布,反剪的双手又被加了道绳索,连腿也被捆上。
两人货物一样被提起,再被匪徒一前一后扛上肩,钻出山洞,一头扎进更深更密的枯树林和嶙峋乱石。
谢珩羽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了位,愤怒却渐渐被扯开,取而代之为冷静——这些人绝对不止是流匪。哼,他就说他才不是孬种!
——
霸州北军大营。
李宿刚放下李通文那封言辞恳切、自称被太子针对都是受他所累、请顾念旧情,一定要收留他的信笺。随手放在案角。他前几年在安都时确实令路多给李通文找了个好缺,但如今北伐事重,北军不养闲人——
正待拿起下一份军报,帐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路多罕见地未经通传便掀帘而入,几步上前:“将军,刚接到急报,琅琯郡王不见了。护卫队说郡王清早单骑离队,至今未归,已失联近三个时辰。他们不敢声张,恰好遇到咱们派去接应的人,便快马加鞭先报了来。”
李宿一阵头疼。
“何时、地点。”
“辰时三刻前后,鹰愁峡以南约三十里,通往霸州的官道岔口附近。”路多忙回。
“现场如何。”李宿继续问。
“没什么打斗迹象,马蹄凌乱。找到了郡王常骑的白马。”路多语速很快,“靖安军巡骑小队已扩大搜索,封锁消息,对外只称搜寻走失军马。”犹豫一阵,还是道:“应当是被捆进了黑石寨。”
偏偏是谢珩羽出事。又偏偏在黑石寨活动的地方。李宿吩咐:“此事不能让夫人知晓。若问起便说郡王路上贪玩,护卫看顾不力,已派人去接应训斥。召楚蔚威。”
“是。”路多忙应道。
不过几息,帐外值守的楚蔚威应声而入,抱拳:“将军。”
“带上亲信队伍,你亲自去。持我手令,可调动沿途所有澄波军、靖安军暗桩与驿递。”李宿声音如常,却无声无息有千钧重压,“黑石寨难攻,要活着把人带回来。”
“末将遵命!”楚蔚威立刻领命退去,步履如风,消失在帐外。
第202章
九月到中旬,钱和光的身体总算好转,关于沈知节的处置,亦如众人私下猜测那般,钱和光自是没有追究,只余下将军先前的惩戒再无更改。
倒是沈知节,却很听话了,每日往返于医帐与各处仓廪营建之间,沉默寡言,查验记录仍然仔细。
早晨外面起了大霜,枯黄草上都浮满白白一层,沈知节为钱和光侍奉完汤药,看着对方再度沉沉睡去,又在门外看着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旗帜。呆立半晌,终于转身回到自己临时栖身、却堆放了不少文卷的狭小营房。
打开锁着的旧木箱,沈知节从最底层取出只长条形锦盒。他抱在怀里,手掌摸着盒面细腻的织锦纹路,良久未动。
盒中是他珍藏的名画《寒林图》,出自陈朝穆王妃应亦骛之手。笔力遒劲,意境深幽,旁提名诗“榆柳萧疏楼阁闲,月明直见嵩山雪”,是他心头所好。
大齐重文,本就喜爱名人字画,应亦骛书画造诣极高,风格清丽灵趣,颇受大齐文人追捧,此画又是他与穆王夫妻恩爱写照,说是价值万金亦不为过,更是沈知节流落到北方后所有的最值钱的物件。
但真正将画拿到手里,犹豫反如同藤蔓才缠绕到心口。
去固然羞愧难当,无异于将所剩的丁点尊严捧到人前,任其审视甚至鄙弃。可是若不去,他岂能知恩不报?且他不得不承认,他先前确实存在偏见。
……
暖阁已建成,李宿差人再三查验过后,才放心让谢相呴住进去。
虽然奢费,但入住之后他的确没有再咳嗽,下面的人也遵李宿吩咐,日日又换着花样煮了生梨川贝汤、四白羹送来,喝下去润肺,现在竟觉得身体比在安都过秋冬时还舒坦。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