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相呴拿起那对耳衣。
他因体弱,自小被呵护长大,母亲虽忙碌于俗事,被岁月搓折,照顾他却也千般用心。他的衣食住行,事事都要过问,秋冬夜里都会习惯起身,来看他睡得如何,会不会生病。
说起来,他还是第一次离开母亲这么久,虽每月都写信,却到底不知道她现在忙不忙,好不好。
她会不会想念自己,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孝?
酸热毫无征兆地冲上鼻梁,视线瞬间模糊。
从前日日相见,所以从不会觉得自己会想念母亲,只一心想跟随爱人远走高飞,再不受家中束缚,但此时才知道是何种滋味。
压抑细碎的心绪倏然在皮毛间找到决堤缝隙,一触即发,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将脸埋在柔软银亮的皮毛里,到底止不住哽咽声,低低溢出。
谢珩羽见他哭了,手足无措,“你怎么了?别、别哭啊……”
听到他声音,谢相呴只是更加伤心,将他抱进怀里,“我想我娘了。”
抱着这个全家人一同疼惜、教养大的孩子,仿佛也重新抓回细微的连接,心中总算好受些。
谢珩羽方才离家,虽然并不想娘,却顿时明白过来,心软和成一片。
他也伸出手轻轻拍着谢相呴的背,声音轻轻:“祖母也想你呢,小叔,不哭了……小玉儿会陪着你的,等打胜仗了,我们一起回安都!”
叔侄二人又在暖厅相对哭了许久,方才作罢。
——
一日哭了两次,伤心伤神,又等了李宿一夜,怎么都有些精力不济,心突突地跳。
晚些时间,又有人来请,说将军为郡王摆了小宴,叫诸将前往。谢相呴作为夫人,自是要出场,本还想和他置气,想到不好让他拂了面子,还是前往。
众将领果然都已赶到,甚至苏平安、夏乘二人已在。自是客气,先向他问安,又像郡王问好,谢珩羽已变回先前模样,受了他们的礼,方才坐在李宿右下侧。
谢相呴则在李宿身边坐下,只是二人仍然不说话。不过入秋上了肥蟹,在座皆有,李宿还是一如往常,擦净手便帮他剥好,整整齐齐码着一碟蟹肉蟹黄,送到他面前,又帮他倒了一小杯菊花酒。但便是做了这些,还是不肯出声。
脾气这么大。自己都还没和他追究呢。
谢相呴心安理得地吃下他的成果,浅浅啜饮,也绝不服软,众人虽觉气氛有些不对,却也不敢吭声。
直到将军开口:“郡王既入了军营,今后便更要勤奋习武。我军务繁忙,实在无暇教他,你们又各有所长,便都来展示一番,由郡王自己选个师傅。”
话至于此,谢珩羽不由眼前发亮。他还以为叔夫会很凶呢?如今也是纵着他呀,看来北地会比他想象中还自由。
不过倒是收敛了许多,笑道:“谢谢叔夫关怀。”
众将领自然也知道这位郡王的尊贵,来赴宴前也隐约猜到将军的意思,平穆公主和昭武将军都在这里摆着,谁不想攀一攀?是以早有打算。
于是苏平安率先出列,向几人行礼,笑道:“末将苏平安,现任横江军指挥使一职,最善用锏。”说是用锏,却并未展示,他由从袖中转出一把扇,在手中略抛了抛,而后骤然抛出,眨眼之间已打熄一盏烛火,而咻咻风声自耳边划过,扇子又稳稳回到他手中。
苏平安不遗余力展示自己:“至于像扇子、软鞭这些招式好看的,臣也会不少。江湖功夫绰绰有余,除此以外,横江军擅长水战,下臣还能教郡王凫水。”
“有趣。”谢珩羽一来就被激起兴趣,不由用力鼓掌。
五味蟹做的也不错,谢相呴比平时多吃了些,倒未表态。苏平安不全然忠心李宿,虽然他知晓李宿的心思在此处是开阔包容,想小玉儿能择己所想,但到底不太愿意苏平安做他的师傅……唉,只是无论他对小玉儿的了解,还是这小子方才的表现,都表明苏平安这一路数很合他的意。
果然,接着舒青积极地露了一手长枪,谢珩羽的反应就平平。
谢相呴倒属意此人,他做谢珩羽的师傅很合适,也不会太逼着谢珩羽练武,他倒不是舍不得谢珩羽吃苦,就是……不由出声提醒:“小玉儿,舒指挥使的武艺很是高超,在北军中可只在你叔夫之下。”
谢珩羽闻言却笑嘻嘻答:“叔夫和舒指挥使都这么高大,才能耍枪花,侄儿哪里扛得起这重枪?而且叔夫在,侄儿也当不了第一嘛。小叔你欣赏就好了。”
这孩子!也不知听懂了没。谢珩羽心中愠怒,想他的确是顽劣了些。
倒是李宿竟然准了他的意思:“舒青骑射也不错,只是他太板正,的确不适合教人。”况且若舒青做了谢珩羽师傅,定会被这小子蹬鼻子上脸地欺负。到时谁是谁的师傅恐怕还要另当别论。他也只打算叫舒青走个过场。
舒青自是心知肚明,闻言也不恼,只挠头佯装失望:“哎,看来末将不能为将军分忧了。”
“去去去,你不行,我来,我来为将军和夫人分忧。”路多立刻抓住机会,笑呵呵地站起来:“末将路多,行军总理事。就是眼力准、手脚快,最擅使一柄障刀,近身缠斗的阴……哈哈,巧招儿懂得多些。”
他边说边比划了两下,迅捷刁钻,“至于骑马打仗、排兵布阵,随机应变的门道,还有奇门遁甲,不敢说略知一二,只能说也是很懂。”
“我记得你,”谢珩羽双手托腮:“我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呢,记不记得?”
你现在不也是个小屁孩吗?路多心里腹诽,眉毛却挑起来:“末将自然记得,那天是官家给将军办的庆功宴呢,郡王那时困了,末将便抱了郡王一会儿。”
“对对对,”谢珩羽觉得这个记性好的路多也很有趣,便追问:“你还会旁的什么?”
……
听他二人聊起旧事,谢相呴自然也想起来当时情形,心中柔情又自行涌流。他刚从北方回来,不由分说将自己打横抱起的时刻还仿佛昨日。即便如今也算习以为常,但仍是双颊泛红,迅速瞥一眼李宿,想看他是何反应。
若李宿也能想起,有所动容,那他不置气了就是——
却见到好一张冷冰冰的、毫无表情的脸。
好一块冥顽不灵的无情臭石头。
谢相呴心里哼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别过头去。且看他稍后还会不会帮自己剥蟹吧。
李宿自然也想起旧事。谢相呴那时看着还算不错,但其实内里已经十分虚弱,他抱他时才察觉他竟然这么轻……其实都是他不好。到底还是要养好谢相呴的身体,不该和他生气。
想到此处,不由回神看谢相呴,却见他别过脸去,只留下小半张侧脸,却是看自己一眼都不愿意。
李宿收回目光,将手擦净,不再剥蟹。此物到底寒凉,不能贪食。
第208章
路多退下后,幸英勋爽利抱拳:“我习的是幸家家传枪法与骑射,郡王若想学马上功夫,找我便是。”
她言简意赅,并不刻意卖弄,只是目光明亮,自有一份英气。谢珩羽已大概知晓众人关系,对这个爽朗又厉害的姑姑印象颇好,也觉得跟她一起骑马射箭定然有趣,眼睛亮亮地点头。
石慎沉默地起身,只略一拱手:“澄波军指挥使,石慎。”他也不说自己所擅所长,手指只在袖中微动,谢珩羽甚至没看清动作,只听笃一声轻响,帐柱上悬挂的一面小铜锣正中,已多了一枚深入木中的乌黑铁蒺藜。
铜锣倒纹丝未动,声响轻微。
这一手暗器功夫,准头、力道、隐匿性俱是上乘。谢相呴也觉得十分不错。谢珩羽只“咦”了一声,不由前倾,还想再看一次。
可惜石慎已经收手,退至一旁,没有要再演示的意思。
最后是夏乘,他先打了一套本朝闻名的太祖长拳,根基扎实,是锤炼筋骨的好路子,又露了手百步穿杨的本领,只是对于谢珩羽而言略显枯燥,并不很感兴趣。
一圈看下来,谢珩羽对叔夫和小叔手底下的这些人大致有了谱。苏平安花哨有趣、路多油滑实用,幸英勋飒爽亲切,石慎神秘安静,至于那个舒青和夏乘,也是沉稳高超。倒真是各有所长。他眼珠转了转,不由自主看向臂缠绷带的楚蔚威。楚蔚威只是安静坐着,大约是负伤的缘故,并未主动起身。
谢相呴将侄儿的反应尽收眼底,问道:“都看过了。小玉儿,你心中最属意谁做你的师傅?”他还是怕谢珩羽真指了苏平安,道:“若你没个主意,不如听我和你叔夫的。”
苏平安嘴角已噙笑,自觉十拿九稳。这郡王一看就不是听话的主,哪怕夫人出言,想来也不会遵从。石慎依旧面无表情。其他几人也都等着少年开口。
谢珩羽却站起来,先规规矩矩向李宿和谢相呴行了一礼:“小叔,叔夫,诸位将军身手不凡,各有千秋,实在让小侄大开眼界,敬佩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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