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话,让冯文远握紧拳头,他如何不痛恨这些贪婪的入侵者,如何不想守卫百姓?
瞥见冯文远已经有了动摇,谢相呴便趁胜追击,直接下令让他做事,以此转移他的焦躁:“冯知州,你是本地父母官,百姓信你。我也需要你帮我办事。第一,立刻组织青壮年上城墙修筑,并借此发粮稳定民心,若你缺物资,只管向我开口,北地我还能说得上话。二则迅速将兵力整合,我会让青州军、沧州民兵以及北军统一训练,制定战术迎敌,”他紧盯着冯文远的眼睛,“你留在城中,不要走。明白了吗?”
虽然还是温和的发问,最后四字语调已经缓缓放慢,不动声色的威胁与压迫,几乎彻底将自己挤压。
看着他幽幽的眼睛,冯文远已经品出三分不对劲,若他真的还坚持要走,恐怕人头落地。是吗?唉。他毫不怀疑。
当年废太子之后,官家昏迷多日,幸守夷趁机作乱,而还未成功前,官家却忽然醒来。本是危机,此人却入宫求见,调换了北地和西南的军权,表现出还能为官家所掌控的态度,得以喘息。眼前人会是比蛇蝎美人更可怕的存在。
况且,既然已经有了主事之人,也许真的会有转机,不妨留下,且看他如何作为吧。便朝谢相呴深深地揖礼:“侯夫人既然有此吩咐,下官听命便是。”
看他识时务,谢相呴眼底掠过赞许:“你不会后悔的,我保证。”
第315章
冯文远,劝格及石慎三人先后到达府衙正堂,谢相呴咳嗽未好,已抱上了手炉,披风也带一层内绒,但胸肺还是略有些难受,勉强压下,令楼宇先报上汇总的兵力数目。
如今算下来,劝格带七千人,石慎带八千,冯文远一万,合计两万五左右。古兀前锋距此四十里,有三千骑兵,又聚集了一万五千高丽兵。
“仅看人数,我们并不太吃亏。”尽管古兀骑兵能以一敌十,谢相呴还是不想他们太过气馁,便先说此话。
……也好在李宿总读兵书和别国军情,耳濡目染,这几年他了解不少,可以自信道:“初战沧州,古兀人不明虚实,大概率不会亲自先来城墙。毕竟他们一贯的打法,是先让从属国人前压试探,消耗守军,再以骑兵突入。所以要准备应付两波攻势。”
劝格主动请缨:“末将在塔儿州时,与高丽和古兀都有交手,相对二位更熟悉敌情,北城不如交给末将。北军可以正面顶上。”
很好。谢相呴颔首:“可行。但没有我命令前,不准出城,只在城墙放箭围杀。”
劝格不明所以,来回思索,谢相呴便截住他:“我的思路只是推测,亦需提防古兀后手。若高丽步兵后面携带古兀骑兵,但凡你敢出城,他们便有机会冲进来。”
而劝格手下的兵马人伤疲交加。并非不信他能打,但这一仗根本赌不起。劝格亦明白了其中意味,重重颔首,“末将遵命。”
石慎不用多吩咐,他是李宿一手带出来的人,谢相呴只看他一眼,他便自己开口:“末将会守好东城。”
“留三千作预备队,剩下五千上城墙。”谢相呴下令,“随时往北城支援。做计划调整。”石慎应下,没有多话。
而冯文远听到最后,心中也有几分成算。他手中的一万人是什么底子,大家都心知肚明,也如他所料,谢川明分配给自己的人物是筑墙。拆门板,浇泥水,挖护城河,这些事情民兵还是可以做成的。
“要让西城看来不可攻。”说罢,谢相呴再次察觉到喉间的痒意,忍耐着咳嗽,不再多话,更不愿意在几人面前露怯。只故作从容,摆手示意他们下去。
待几人离开后,他方才捂住胸口,咳嗽出声。透过窗格望清灰的天色,大雁南去,朝暮思君。
愿初雪前,他能和李宿再见。
——
很快收到公主的密信,得知安都禁军已清洗大多,又看到九舅舅主动交待的各项实情,谢珩羽才松了口气。将信纸凑在烛火上烧了,便叫来洪思松,沿地舆图信州方向划线。
“贤王从赣州北上,最近主道便是信州。而九皇子在信州的亲信名单已经交出,我们提前去截断。”
洪思松明白:“末将带两千人,今夜出发,会守住信州官道的隘口。”
想来无需正面接敌,只沿途设障,把桥拆掉就是。
谢珩羽颔首。他也另有其他的事要做,赣州临近州府所有的财政支度,从今天起要全部停掉,不能再给贤王一丝一毫接受供养的可能。封去府库粮仓,切断他们的人脉,多拖一天,便让他们多吃一天空饷。
看他们往哪逃。
但洪思松还是再度提醒:“不过如今尚且没有探明乱臣贼子的底细,也请郡王以己身为重,勿要涉险,万事吩咐臣即可。”毕竟也不知道,九皇子的坦白到底是真是假,即便他说的这些布置和兵力属实,也难免留有私心。
“洪将军放心。”话罢,谢珩羽又让人去传本州通判,当面签署公文,不到半日,各州衙门的账册便被贴了封条,盐铁、粮秣、布匹,所有物资一概冻结。
……
到底是他们的地盘,不过多久,贤王便在信州城外驿馆接到消息。
大道过不去,而步卒翻山绕路至少多走十余日。更危急的是,跟随他起事的赣州知州也得到了消息——会不会再生异心。还是再次先下手为强?
不行,若是局面失控怎么办?他目前还无法控制住这些军队。
思虑再三,颜寄随还是主动找到赣州知州,提出先改道前去抚州避难。
赣州知州倒是直接应下,似乎没有什么异议,但他的平静,却反倒让颜寄随本就紧绷的心更加飘浮。
当夜,他再不能承受这种捉摸不定的折磨,屏退众人,就着一盏油灯,再次提笔写信。
安都已有防备,北上受阻,请大汗与将军加大支援,从侧翼牵制北军,他愿做内应,与古兀共分天下。
——
沧州北城城门半开,侦察兵望过,城墙上没有旌旗,垛口周围空荡,甚至连一个守军的影子都看不见,而天色难得清朗。
勒马城外三百步,高丽百夫长抬手示意全军停步。难道齐军如此畏惧,真的不战而逃?捉摸不透,便派了一小队步兵先摸进去探看。
那队人小心翼翼到城门口,探头往里看过片刻,方才放心往内行进,不过片刻,便回来禀报:“城中没有士兵,下方仓库也没有军备。”
松了一口气,齐军果然是懦夫!他匆匆前去向带兵将领禀报,得到允许后不再犹豫,立刻拔出弯刀往前一指,身后的高丽步兵便紧随涌了上去。
城门大开,队伍鱼贯而入。进入城中后,果然见满目荒凉,临街的民居门窗要么紧闭,要么大开。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短暂的喊杀声,隐隐约约,不太真切,随即又归于寂静,想来是前锋撞上了城中残存的守军。
这反而让人放心了。有抵抗才正常,但抵抗如此微弱,更说明守城的兵力不足,大多齐人还是选择溃逃。
更不想变故陡生,只在百步之间。
北军已在城中蹲守将近一个时辰,弓满弯月。
箭雨从两侧同时射出,因距离太近,高丽人还来不及举盾格挡,便被钉倒在地上。
紧接着屋顶上的滚石砸下,惨叫声随之炸开。城墙上的旌旗便在这一刻齐齐竖起,不知不觉,齐军已经完成包抄!垛口后面涌出二排弓弩手,从高处往下,箭矢暴雨倾泻,城门也被彻底封死。
变乱突生,高丽原先的阵型瞬时不堪一击。前排后退,后排还在往内推进,人马相撞,踩伤不在少数。
一段短短的入城通道,不过多时已布满尸体,而远处的城墙上,谢相呴则站在垛口一侧,身上披风被风掀得起落不定。
楼宇在一侧小心护卫,空城计的确还用,不消多时,高丽死伤已经近千人,齐军却几乎毫发无损。
随意挽起的头发也吹乱一些,拂过他的眼睛。谢相呴转过身来:“传令劝格,立刻追击。石慎带三千青州精锐出东城,绕至高丽前锋营后。”
高丽人溃败,古兀骑兵却在后方休整,没有跟进,显然是太看不起齐军。
不过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哪怕冒险也要截断他们的退路。
石慎很快依言行动,沿着城外河道两侧,绕过高丽前锋溃败的正面,一路加快,直至到敌营侧后。
多年在澄波军内,石慎打追击战自有章法,探路的斥候来回频繁,隔一刻钟便回来报一次方位,他仍然马不停蹄。
很快便抵达边界。高丽前锋营扎在一片矮坡后方,营火稀稀拉拉,寨墙临时扎就,潦草如篱笆,可见待遇并不好。
也在此时,前锋正被劝格追着打了半个时辰,溃兵还在陆续往回跑,营中正乱。
做出分配,又临时稍稍调整战略,劝格朝那片营火指去。三千人分做三路,两路从侧翼包抄放火,一路随他正面突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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