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_北林大疯【完结】(388)

  谢相呴惊诧于她的突然,暂且压下心中惊讶。可是接着,他便听见小芍幽幽问:“老师,什么办法可以让一个人死呢?”

  “……什么。”

  小芍定定看着他,不再遮掩眼中的情绪,第一次突出这么完整的长句,“他们不是我爹娘。他们杀了我爹娘。你能告诉我报仇是什么意思吗?我只知道我爹娘死了。我想要他们和爹娘一样。”

  背后升起一阵寒意,谢相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其实他已经没有更多心力同情或惋惜,只是仍觉得人性泯灭。

  而果然,多行不义必自毙。

  但小芍太小了,她的年龄是她的优势,也是劣势。思忖片刻,谢相呴郑重按住她的肩膀:“千万不要被他们发现。”

  小芍只是反问,“你也想他们死,对不对?我看出来了。”

  谢相呴只答,“你能看出来,是因为我做的不好。他们不会看出你的,对吧?”

  沉默片刻,小芍点点头。

  谢相呴又道:“你想让他们怎么死呢?”

  小芍:“我爹娘是被捅死的。”他们后面细细同自己解释过,说是大坏蛋幸守夷做的。都是幸守夷害死了爹娘。可是她分明在娘的手中找到了那个香囊。

  家里的老仆濒死前抓着她的手,告诉她不要被人发现……不要被人发现。小芍想,是她把爹娘害死的吗?如果不是她非要去抓小兔子,就不会掉进陷阱里,不会被救下,爹娘不会想要报恩,把这两个人带回家。都是她做错了,不是吗?每次想到爹娘,她就会好痛好痛,全身上下都好痛,她只能不断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不断摔打东西,才会好过一点点。

  爹娘也在怪她,对不对?

  可是不及想更多,她率先被一个微凉的怀抱拢住,谢相呴拍过她的背,安静半晌,才说:“你一定很苦。”

  其实他的眼泪也在接连不断地流着,不曾停歇。但谢相呴仍然说,“你知道什么最重要吗?”

  小芍不知道。她不回答,谢相呴自己说,“活着,活着很重要。”话语落回自己耳中,也许只有如此,枯竭的一切才能有起色,他才能有力气,继续去争斗。依旧凝望着夜色,恍若李宿把他抱在怀里的夏夜,轻声对他叙说。

  “我认识一个人,一直以来,他都没有什么好日子。他爹娘不疼他,小时候被人欺负,长大被人针对。身上到处都是伤痕。但是他从来没有放弃。”他一直在坚持,一直逆流而上。谢相呴泪流满面,想,即便李宿死于河中,他还有力气的那一刻,也一定还在奋力向上:“他努力活了下来。”

  他死了。

  小芍终于微微抬起头。

  “他很厉害,他会长命百岁。”谢相呴将脸上泪水擦干,努力带起一个微笑,低头看着她,尽管屋中还是漆黑:“只要活下去,就会有奇迹。”

  他会暂时替代他活下去,然后实现他的理想,如同李宿期望的一样。他不会让任何一个未能偿还的人好过。

  第325章

  李瑞夫妇匆匆赶到俞家,古闵、刘现耿已经尽数落座。

  密室中烛火摇曳,几人见礼落座,俞相端坐于上,俞庆奚亲自为二人斟茶,刘现耿谢过后便直言:“右相,如今古兀人驻在安都,必定引发无穷后患,不得不除!”

  俞相颔首后,俞度林才缓缓开口:“刘大人不必忧心,满城干柴,只差点燃。”那些文官始终不言不语,不也是因为隔岸观火,在看主战的笑话。

  古闵皱眉:“不知郡主有何谋算?”

  “古兀人没见过世面,好酒好赌,且从不把齐人当人。”李瑞终于出声,“如今他们有贤王庇护,正是安逸放松的时候,只须使人往安都酒肆里去,结几回账,交些朋友,酒酣耳热之际,剩下的事还需我们动手?”

  刘现耿沉默片刻,他随也行军作战,见惯横尸白骨,但到底有所顾忌:“是要闹出人命?”

  李瑞斩钉截铁,“不出人命,便只会一直装聋作哑。古兀兵在安都一日,贤王就一日洗不清引狼入室,勾连异族的罪名,我们要让那些国子监生和百姓一起点破,一起惶恐。"

  俞度林垂眼拨茶,没有接话,但这便是谋士递给她和李瑞的打算,她自然同意,报给俞家亦然。

  而现在,古闵与刘现耿对视一眼,终究也默认了。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道理在座人人都懂,众人很快定下一轮叙话。

  ——

  荣丰楼夜间正热闹,已然满坐,七八个古兀兵坐在一楼大堂,叽里咕噜大声说着听不懂的话,身边齐人连连皱眉,又因他们身形魁梧,不敢出言得罪,只能避让。

  来财从二楼下来,和掌柜对了一眼,将来楼里打工卖酒的杜二娘拉到一边,低声道:“你先回家去,今天不做了,工钱照样结给你。”

  杜二娘心下诧异,又有些不安,小声问:“东家,可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手也不住绞起来。

  她是封都人,随丈夫南下到安都读书,丈夫才学出众,从前家里也有做官的,但后来家道中落,日子不太好过。

  国子监虽然有补贴,能让学子衣食无忧,但安都居不易,家中长辈的药钱还指望着她打工补贴,虽说可以再找活计,但难得遇到伙食好,给钱又这样爽利的东家,其实杜二娘有些舍不下。

  “哪儿能?你勤快又肯干,我知道。”来财摇头,再次不动声色地瞥了那桌古兀人一眼,正好对上其中一人沾满酒色,眯眯打量的眼神,心下一冷。

  杜二娘相貌清婉,说话柔和,恐怕已不知不觉被当做羊羔盯上。想到此处,来财语气更急:“我是看今晚客乱,明天照样来,你快走吧,从后门悄悄走出去。快。”说着,一面推她,把碎银也塞进她手里。

  “嘭!”话音方落,大堂的桌子被骤然掀开。

  众人都吓了一跳,纷纷尖叫跳开,那个古兀人站起来,指着来财身边的杜二娘:“过来!”

  他齐话蹩脚,人高马大,杜二娘顿时被吓得不知所措,仓惶愣在原地,来财又推了她一把,自己笑着迎上去,还未开口寒暄,整个人却骤然被拎起来摔到一边!

  来财后背着地,疼得眼冒金星,而顿时间,整个大堂完全乱起来,荣丰楼的几个杂役大喊着“干什么!”

  一片人纷纷涌上去阻拦,可是哪里拦得住古兀人,很快就被三两下扔开,直到本已经跑开的杜二娘被抓住手臂拉回去,她绝望的尖叫才再次响起。

  来财连忙安排人去府衙报信,去找禁军,然而府尹只闭门不纳,禁军也迟迟不来。来财只得转而让人去寻商会的打手,然而回去的时机已经太迟。

  客人早四散而逃,他不在时,荣丰楼众人几次阻拦,却被惹烦了的古兀人直接开刀破腹,当场死绝。

  来财见状,脚一飘,头一昏,也直接晕死过去。

  第二日清早,此事已然传遍大街小巷,彻底无法压住。

  商贩们率先闭市,不再开门经营。而仅开的茶楼酒肆里,无人不在谩骂,既是骂古兀人畜生不得好死,也骂把古兀人放进来的贤王。

  竟连童谣也一夜之间换过新词,蒙学里的孩童都在唱:"古兀刀,官府腰,小民命,不如草。"

  再很快,国子监学生孙峰便以血书成文,哀悼妻子之死,怒斥贤王为大奸大恶之人,勾连外族,欺世盗国!

  满目血色,却书不尽恨意痛楚,照不见冤孽不仁。写完之后,他便在国子监中悬梁自尽,追随妻子而去。

  而孙、杜二人的老母年近半百,因身边亲人尽去,收敛儿子儿媳的尸体后,她痛哭一场,随后吃了一包老鼠药,静静死在家中。

  而孙峰素来为人正直,清贫却不过刚,也不谄媚,在国子监名声极好,人缘极佳,在安都文人中也颇有名声。很快,国子监生员两百余人皆素服出监,一路步行至宫城外伏阙。

  为首几名生员,捧着孙峰留下的血书站在雪地中,从辰时日暮,化雪成冰,抗议不断。

  而围观百姓越聚越多,宫城外人山人海。

  兵部的章奏先递上去,措辞尚且可以克制,京畿驻异族之兵,军心民气两不可安。

  礼部则联上夷夏之防,国之大伦。到第下午,清流文臣学士,主战臣子无一不进言,言辞愤慨,态度愈发强硬。

  贤王不做理会,首先抓了几个领头的国子监生下狱,原是杀鸡儆猴。但出乎他预料,猴群没散,反倒越聚越多!

  才过一日,狱外就跪满了送衣送食的安都百姓,随后狱中生员便开始绝食,于是上书更多,事情更乱。

  颜寄随坐在摄政的位子上,只觉四面八方都是火,扑都扑不及。

  可这还不算完。

  ——

  冬月末,安都又落下黑雪。

  晨起推窗,半城屋瓦皆茫茫一片,雪黑如墨。

  百姓涌上街头,仰面看天。上半年黑雨犹在眼前,而后便是扬州疟疾,如今黑雪再来,又会有什么大灾大难?偏偏北方还在作战,军报又迟迟不回,如何让人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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