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想一会儿,便疲累不堪。谢相呴沉重闭上眼睛。
……
小许是宫里近来最得脸面的内侍,出入传话,人人让他三分。可今日不知为何,他偏冲撞了贤王妃的仪驾。
也是因为近来此人本就有些嚣张过头,肖雁荷便借题发挥,正好下一下贤王的脸面,当即斥他目无尊上,罚他在殿外雪地里跪满两个时辰。
本就是数九寒天,青石砖上积雪寸许,小许跪得浑身发抖,好不可怜。
也有相熟的小内侍偷偷给他塞汤婆子,被他摇头推却,直至冻晕过去。之后贤王回宫得知此事,果然大怒。
方才入夜,夫妻两个便在正殿里关门来吵,只有殿外宫人小声劝小芍先去歇下。
也因入夜寒催,谢相呴的病更重了。
药煎好送到唇边,他闭着眼摇头,一口不肯喝。烧到这个地步再不用药,是真会死人的。谢相呴自然心知肚明,可万一对方察觉到端倪呢?那么也只有真病到这个地步,肖雁荷才会彻底相信,完完全全放松。
抓着水精照子,药童也不再多言,转而从小袋中拿出一对磨喝乐,轻轻摆在谢相呴枕边:“侯夫人实在放心不下,要我把这个带给公子,她想请公子振作起来。”说罢,把手收回。
谢相呴侧头看向那对娃娃。发呆的小人和闭目的娃娃历经时间,变得好陈旧。记忆里翻出小模样,他与李宿幸英勋共食泽州饧,屋内香气缭绕,落雨成线,往事落珠滚地。而他和李宿早已密不可分。
好多年没见过的物件,原来母亲帮他保管得很好。
是啊,娘还挂念着他。谢相呴摸着磨喝乐,弱声答:“放心吧……为这一口气,我也肯定会撑下去的。”
不过片刻,谢相呴又睁眼醒来,小芍溜到他榻前,才与他说了吵架的事情。
“很好,”谢相呴闻言,本想撑着药童的手坐起身,然而喘息片刻,实在没有力气,咳嗽不止,最终选择靠回榻边:“现在可以了,请殿下联络旧人,要他们劝进。联合宗室旧臣,请贤王择吉日祭天登基。”
外界风不停,谢相呴不紧不慢,“他不是想要自己的孩子,想要万世的名分吗?那就把龙椅给他抬过来,催他坐上去。”
药童匆忙应下,没有停留太久。小芍在一旁,若有所思。半晌,她笨拙地给谢相呴理了理被角,转身离开。
等贤王坐稳位置,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肖家。那么这位置来得越快,催得越急,肖雁荷就越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退路可退。
回到殿中,肖雁荷竟也开着窗户赏雪,见小芍过来,把她搂进怀里抱了抱,摸着她的手暖呼呼的,才放下心来,问:“怎么不去睡。”
小芍不曾开口,只抬手摸摸她的脸,而后依赖地靠进她怀里。
母女二人一起看片刻夜雪,黑中的白絮如光一样满洒,静谧难言。半晌,肖雁荷忽然问:“你看到了那个香囊,是吗?我知道那在你娘手心里。”
小芍依然埋在她怀中,似乎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一言不发。肖雁荷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娓娓道来:“其实当时他发现了,知道香囊已经丢失,怕留下把柄要回去找。是我骗他,说已经帮他处理妥当。”
小芍不曾回答。肖雁荷终于道:“你知道爱是什么吗?”她自顾自道:“爱是明明知道你是我的仇人,还把你养在身边。爱是,我会为你报仇。”
——
醒来听到消息,谢川明似乎已经病入膏肓。肖雁荷终于亲自移步来看了一眼,收回目光,默默向小芍摇头,带着她走了。
黄昏,谢相呴已经烧得有些意识不清,但还是强撑着自榻上坐起身来。没什么人照看他。他又想念李宿。生病时无论他目的为何,李宿都会寸步不移地守在他身边。
走到雪地边,谢相呴捧起一团白色,贴在自己脸上。冰凉的触感使他一瞬的好受,也飞快醒神。小林今晚应该会来找他,他要保持清醒才是。
果然,晚间小林如约而至,见到他病得不成样子,空荡透明,两袖为风飞卷,好似齐宫里游荡的美丽鬼魂。犹豫了好一阵才靠近。
因在病中,谢相呴走路都喘气,等待时已经靠在柱边,有气无力地瘫坐,小林不知所措,“我以为你是装病……”
谢相呴摆手,“我身体一贯不好。”声音微弱下去,“要劳烦你传信给覃指挥使,告诉他李瑞和肖嘉佑已经私下来往,请做调查,务必要让贤王知晓此事。”
正好已有筹码在手。再让他来添一把柴,使雪融更快。
六出飞花入户,随风不厌看。
第331章
礼部主事素日与谁都无仇怨,查报由此人发起,再安排递上正合适。不过多时,弹劾李瑞与肖嘉佑扰乱朝纲散布谣言的折子便递上。
贤王把折子留中,并未当即发作,直至两日后早朝,百官班列方定,他才开口,直接命刑部抓捕李瑞与肖嘉佑下狱。
李瑞是九皇子一派的代表,肖嘉佑则是肖相之子,消息既出满朝哗然。肖相更是直接在朝堂晕倒,被人小心抬到侧殿休息,贤王却没什么关心问话,只草草嘱咐几句,便先行散朝。
想来不需太久,消息就会传得到处都是,包括后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过几日,宗室几位老王爷并一干旧臣再度联名上表劝进,以国不可一日无主为名,请贤王殿下顺应天命,择吉日祭天登基。
贤王心有顾忌,但不等他开口,肖相已率先出班。“臣以为万万不可。郡王郡主流落在外,生死未卜,宗室人心浮动。当务之急是寻回两位小殿下,安定宗室。此时登基,天下人会怎么说殿下?”
随即文臣班中呼啦啦跪倒一片,皆附议肖相。毕竟他经营多年,势力不小。
劝进的旧臣自然不肯相让,当庭争执起来,各自理由充分,并没有谁压倒谁的趋势,后来不知谁翻出当年先帝的旧事,有人开始暗指有人挟私阻挠,朝堂之上唾沫横飞,再没有半分体面。
贤王坐在御座旁的摄政位上,脸色寸寸沉下。
劝进的人他并不敢全信,这些宗室旧臣今日能把他抬上去,明日就不能换一个抬吗?也极有要架空他的风险。而反对的人,他又不能全杀,因肖相连着半个文官集团,难道他要整个大齐都不再做事了?
至于此地步,骑虎难下。越深思越怒。
朝堂上还要维持体面,下朝之后,颜寄随再次寻到肖雁荷的寝宫,二人又是大吵一架。
“你哥哥做的好事,你肖家做的好事。”颜寄随起初还有三分不信,确认肖嘉佑真的和李瑞来往,岂能不气?他早知道肖嘉佑看不上他,屡屡劝肖雁荷与他割席,如今居然还敢逆反!双目赤红,“一边拦着本宫登基,一边勾着李瑞,你们打的什么算盘,当本宫不知道吗?”
“殿下既都自以为知道,还来问我做什么?我哥哥如今在大牢里,肖家满门的脖子都悬在殿下的刀下,我们还能打什么算盘?”肖雁荷直视他厉声回道:“还请殿下莫忘来时路!”
话方才落下,不想颜寄随一巴掌扇了过去。肖雁荷不及躲过,头被打得歪去。
愣了一瞬,脑中浮现那时镇茶山下,幸守夷派了一堆杀手来灭口,颜寄随没什么武功,却将她护住时的情景。
眼里闪过水光,又瞬间湮灭。
而后反手也尽全身力气,狠狠还了一记回去。
颜寄随当然不曾预料她会还手,甚至反而被打得踉跄后退。殿中死寂。
两个人却都还未完全回神,成婚这些年,被迫绑在一起,冷落算计互相排斥过,却从没有动手。互扇之后,最后一点夫妻的情面也没了。
贤王气急败坏,拂袖而去后,肖雁荷反而醒神,抬手慢慢抚平鬓边的乱发,重新打起精神来。
——
清晨,谢相呴再度被药童唤醒。
他仍然在病中,但看到药童的神色,立刻又拿冰水来擦脸,哑声问:“小林呢?一起走。”他离开之后,小林在宫中虽然还有作用,却会更加危险。
药童摇头:“他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说自己无牵无挂,顶得一天是一天。”
谢相呴没有再说话,形势也不由得他多犹豫,颔首:“那我们走。”
近来殿中的宫人不知都被肖雁荷支去了哪里,宫殿附近无甚眼线。不过多时,谢相呴披着内侍的衣裳,被小药童搀扶,低头穿过长长的夹道。
他病得太厉害,走十几步便要停下来喘一阵。很快,谢相呴自己也感受到,冷汗已经把里衣浸透。
因为生病,消瘦无可避免,扶着他枯瘦的手腕,药童却不敢停歇,只走得更快。谢相呴也使劲掐着手,以疼痛唤醒自己。
更点一过,灯就要换了,时机再难得。
夹道很长,仿佛走不完。比雷首山的石阵还难走。谢相呴满脑子迷迷糊糊。从今往后,该换他去找李宿曾经想要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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