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又扬起手,竟还要往他招呼巴掌,梅臻远连忙抬手去遮:“停停停,你要杀人啊?”
手掌停在他面前一寸,一众莺莺燕燕见他醒来,都很是自觉地散开,乖乖立在两侧,只有梅长庚气红了眼睛,怒气冲冲瞪着他:“你还知道要醒?你知不知道祖父找你!”
“老头子不是病了吗。”梅臻远没好气地拉起旁边的衣裳穿好,勉强从案桌前站起身:“好了,你这么气做什么?叫你少管我的闲事。”钱夫子近两年讲课少了,他们闲暇的时间便也多出来,正想好好玩乐,无奈弟弟天天盯着他,实在败兴。说罢又捏了捏身边歌姬的小脸,露出一个亲昵的笑容:“躲什么呢?来,再喝些……”
“你混蛋。”梅长庚见他这纵情声色的模样,心火更甚,上前便将歌姬拉开,拽住梅臻远的手:“你不为祖父想想就算了,总得为自己想想吧?再过一年你就十七了,你怎能如此!”
“气气气,总生气,气坏了身体怎么办?”梅臻远皱眉,轻轻甩开他的手,抬头却忽然眯起眼:“怎么是他。”
梅长庚眉头越皱越紧,随他目光回头看去,却见到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一时也睁大眼睛,不觉喃喃:“……我没看错吧?”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没看错。”梅臻远幽幽开口:“真的是他。”
周围吵吵嚷嚷,莺歌燕舞,到处是寻欢作乐、穿梭酒色的身影,香气扑鼻,却压不住糜烂。
“怎么可能,”梅长庚难以置信,仍然不住摇头,这秦楼楚馆当真就这样好吗?兄长留恋其中,就连他也来此处?这实在是——
“好柳儿。”回头看去,兄长已随手拉过身边的舞姬,笑着塞碎银吩咐:“你人缘好,往后若有一个叫李宿的人来,记住帮我留意着,好吗?”
“自然都听公子的。”柳儿笑着应下,梅臻远又拍了拍她的脸,方才被拉着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第二日去学堂时,李宿总觉得有道目光始终打量着自己,他顺着目光回看过去,梅臻远却又快速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第三日依旧是如此,直至李宿主动走到他桌前,问他:“你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没有。”早在他近前时,梅长庚就已经将头低下:“没什么。”
如此,李宿也不好追问。
直到又过一日,两人主动说明,梅家已为他们安排好了去处,兄弟二人要进国子监,以便接荫封,往后就不来学堂了,因此备下宴席,请钱夫子与同窗前去,一为谢师,二也为告别。
这自然不好推辞,所有人都应下。
二人将宴会定在明胜湖旁的酒楼,亲自下楼相迎,夜色浓浓,湖边风有些冷了,梅长庚打个哆嗦,正巧谢相呴到来,见他一身打扮,眼神不觉一亮,主动问:“这紫貂皮油光水滑,不知哪里得来的?这玩意儿如今倒难找了。”若还有,他也想给祖父备一件。
谢相呴微笑,垂眸看身上的貂皮,这是这几日赶制出来的,还好尚且冷着,能够穿上,叫李宿今年就能看见。手抚摸过轻软的皮毛,答:“是旁人所赠,只这一张,否则我便送你了。”
梅长庚不觉有些失望,但到底没有多问,将他请入楼中后才觉蹊跷:“谁会给他送这玩意儿?难不成公主赏下去的?”
“笨。”梅臻远答:“若是公主赏赐,自然直接告诉你了,何必这么说?或许是谁家儿郎喜欢他……”
“别胡说。”还没什么人,梅长庚皱眉:“无凭无据的。”
“哪里无凭无据了。”梅臻远瞥他一眼,满是轻蔑:“柳儿桃儿收到我给的簪子,对外人摸起来也是这表情。一分遮掩两分羞涩三分得意,还有四分想念。”
“哥!”梅长庚怒,生气于他满脑子都是那些风月之事,道:“你怎么能拿那些女人来说,况且我可没看出来,他不就是伸手摸了下,哪有你说得那么复杂。”
“这你就不懂了。本就没什么不同,拿到心上人的礼物就是这样。你看不出来,是因为你笨,也因为谢川明会演,十分情绪都压成五分。”说到此处,梅臻远不由有些狐疑,上下打量梅长庚一眼,不由轻轻笑了:“你这么生气,不会喜欢他——”
突然,嘴被死死捂住,梅长庚将他拉到一旁,警告:“你别乱说了!”
若说先前是烦躁,现在就是生气了,可梅臻远置若罔闻一般,继续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谢川明生得漂亮,性格不错,温柔可人里还带几分傲气,若不是个生暗人,我也喜欢他,当年指不定要和李吉星打起来——”
“你说够了没有?”梅长庚的面色阴沉下去:“闭嘴。”
梅臻远方才闭嘴,抬起眼皮看他:“你若真这么喜欢他,我不说就是了。”
梅长庚却死死地瞪着他,半晌才咬牙切齿,一字一句:“你真是个大王八,死王八。”说罢骤然转身离去,自己先上楼了。
梅臻远不明所以,站了好一会儿,方才迈步走出去。
不久,众人已尽数到场,谢相呴接了李宿的目光,知道他的意思是叫自己别贪杯,只微微敛眸,表示自己知道了,见状,李宿也不再看他,转而与洪思松闲聊。
钱夫子借说年事已高,只饮了两杯,留下给两兄弟一人一幅字,便先行离开,将主场留给他们。
因钱夫子离开,中间便空出位置,梅长庚便叫人重新排了一桌,最后只剩下两个位置,倒叫李宿和谢相呴两个有些生疏的人坐到了一起。
梅长庚见状,还是打起精神,想尽宾主之仪,问:“要不然我坐你们那儿来?”
“不必。”李宿答:“就这样吧。”
当事人既没说什么,梅长庚便没有再问。因夫子离开,学生都轻松许多,肖嘉佑主动出题,叫行酒令,谢川明笑说自己有些咳嗽,只能以茶代酒,众人都知他一贯身体不好,也应允了。
倒是至李宿这里,他也道:“我不喝酒。”
梅长庚盯着他。
装什么装,那地方都去,还说自己不喝酒?他正要开口,旁边的谢川明却难得插话:“难得今日,李宿你还是喝一杯吧。若不是身体太差,我定会饮酒助兴。”
这倒稀奇,梅长庚乐得看戏。
只见李宿侧头看谢川明一眼,谢川明则笑意盈盈,李宿收回目光,不再说什么,居然真的卖他面子,端起酒杯,一饮而下。
啧……梅长庚本以为他还要拒绝,顿时无趣起来。
如此一来,之后李宿便不好再推辞了,梅长庚便也不开口刺人。但几轮下来,他自己倒不觉喝了很多,脑袋一晕晕乎乎,心情也逐渐开怀,再叫侍从拿其玩意儿来玩乐,众人倒也不败兴,期间对他与兄长真情实意说了许多祝词,他更开心,去了平素倨傲模样,皆回酒笑答。
“李宿,来,这杯敬你。”梅长庚已有些醉了,四处敬酒,就这样打着圈挨个来,不觉敬他好几杯,一旁的洪思松也是,脸上泛红,不再似个木头一般,骤然抓住李宿的手臂,神色认真:“李,我也敬你。”
看他们也有醉态,李宿便皆一一应过,同他们简单碰杯,不想就这样敷衍着,层层重复,不知不觉间竟也拉着让李宿喝了数十杯下肚。
梅长庚瞧着他眼神不再像先前那样完全清明,心里生出些快意,忍不住轻啧:“你也没那么厉害嘛。”
李宿点点头,拿下原先撑着头的手,动作不觉都有点缓慢:“的确。”
“就你厉害。”洪思松则嗤道,说罢又斟一杯:“李,再来。”
梅长庚更不服,随手抽了旁边的花签来摇,里头自然都写满吉祥如意的话,只是叫所有人都抽,非要拿出一个最好的彩头,众人摇了几轮,不想那边已喝得烂醉、闹了好一会儿的肖嘉佑梅臻远也争执着过来了,将稳定进行的抽签环节也打乱。
“他非说自己喝得比我多。”梅臻远指步伐不稳的肖嘉佑,又点点李宿:“你喝得少,你来说……你讲话比较真,你说,我们谁更能喝?”
王八蛋哥哥又喝醉了。
梅长庚闻言,想走近拉开他,但自己步伐早已趔趄,刚迈开一步便不觉弄倒了花签,那边王八蛋哥哥和肖嘉佑正争执得厉害,其他人注意力都在那,也没空管他,梅长庚只能自己躬下身,去一根根捡起散落的花签。
“还是我比较能……”
外边还在争,梅长庚的手却骤然顿住,酒醒了大半。
桌下,有个人的双腿明显偏着、挨着,朝一个方向,靠得极近,亲昵无间。
而一只手就极其自然地抓在那人的腿上,手臂还戴着护腕,紧实有力,手掌宽大,手指也长,将腿完全覆住,带出衣料明显的褶皱,显然用劲不轻。
可并没有一点反感或者抗拒的意思,那人甚至还踮起脚尖,轻微地迎合着对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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