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箭矢破空声、弓弦震颤声……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
李宿轻轻吐息,握剑的手稳如磐石。他并未急着站直,而是借势微蹲,指尖轻触地面,感受着空气中那一瞬间流转的方向。
机会来了。
李宿猛地转腕,剑锋一荡,甫落地的断箭骤然弹起,如被拨动的棋子,带着未曾彻底消散的力道,直直射向席间!
“砰!”
断箭狠狠钉在杜玖集桌前的盘盏上,离他手掌不过寸许,盘盏四分五裂,碎瓷乱溅,汤汁溢出,染湿了他的衣角。
杜玖集手一抖,几乎要惊叫出声。他死死攥住袖摆,强行按捺住心绪,脸色却已经发白。
这是巧合吗?是吗?
可是不容他思考,颜郜襄已经发出第二箭,同时道:“阿宿,眼睛都被蒙上了,还能掌握方向?”
这一箭更快、更狠、角度更诡谲,竟是借着风势,在空中微微变向,直取李宿胸口。
“小人谢殿下抬爱。”李宿声音平淡,仿佛只是随意一挡,箭矢才被弹开。
答话间,这次也被他更巧妙地化解,箭矢并未直接坠落,而是在空中旋转一周,方向一转,直直落向林潭淳的案几,箭尾擦过酒盏,力道恰好,使杯中酒液溅出,洒了林潭淳满脸。
林潭淳猛地缩手,擦脸也顾不上,原本就因先前变故而凝重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分。
若先前射向杜玖集的那一箭还能勉强说巧合,这次便怎么都算不上了,他能感受到浓烈的杀意裹上箭头,直冲他而来!
怎么回事?李宿这次又是要提醒他什么?六皇子究竟要做什么?
颜郜襄根本懒得关注他们,定定盯着李宿。
你在反击?
李宿,这就是你的反击吗?
颜郜襄忽然觉得,自己今日恐怕不仅仅是来试探李宿的,反倒像是……被李宿利用。他只想公开威胁,杀鸡儆猴,可李宿还反向敲打了一圈。
不过,颜郜襄的心情却莫名更好,方才望着被溅湿脸的林潭淳,挽弓不停:“林老板,看起来你运气不太好啊,差点被误伤。”
话毕,他手指一松,第八箭如猛兽奔袭,比之前七箭更快、更狠,破风声几乎在瞬息间便已逼近李宿面门,李宿陡然一侧身,腾空跃起,剑锋斜击,将箭矢震飞。
这次箭矢撞上铜灯座,方向陡然一变,猛地扎进了魏书陈席前。
魏书陈猛地推椅站起,惊得桌上酒壶翻倒,茶盏碎裂。
他察言观色,心中早有预感,知道李宿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已紧张了许久,但真的等到这一箭时,还是吓得难受。
短短瞬间,李宿不仅挡下颜郜襄的每一箭,还借机将余力送到了三人面前,颜郜襄看着眼前的景象,目光冷漠。他是那个拉弓、出招的人,可似乎真正影响局势的,却是李宿啊?
“真厉害。”颜郜襄勾勾手指:“魏书陈,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到本宫身边来。”
魏书陈忙不迭靠近,躲在颜郜襄身后,笑着讨好圆场:“这不是因为小李蒙着眼,怕他误伤嘛。臣多谢殿下体恤。”
他在男子中已算很健壮的了,却挡不住魏书陈肥硕的身影,颜郜襄顿时无话可说,嘴角不住抽了一抽,颜郜懿才又借机劝:“六弟,玩够了吧?”
“自然不够。”颜郜襄却不接他的话,冷声答。
李宿站在兰花台中央,虽蒙住了那双眼睛,但看得出神情一如既往的沉稳。他越是如此,颜郜襄心中的怒气就越难平息,说不清是怎样一种感觉,他抬起手,周围顿时出现十个侍从,皆已备好弓,围着兰花台站立。
“殿下这是何意。”李宿听到响动,终于出声问。
“这些对你来说,都太简单了,总要难些才有意思。”颜郜襄打量着手里的箭,“凡事讲究十全十美,又是第九箭,本宫想——”
他挽弓上箭:“若你将这第一箭打回本宫案上,便是有来有回,也算十支,咱们就不玩了。若你打不回来,咱们就玩新的,将十支算作一支。”
这等刁难实在刻薄。李宿却还是颔首:“听凭殿下吩咐。”
虽然他的眼前并没有任何可见的箭矢,黑绸遮挡的世界让他只能通过听觉和感觉来判断,但每次他还是能感受到弓弦的紧张和箭矢前冲的压迫,箭势凶猛。
李宿稳住气息,心跳不急不缓。
箭矢射出,直如飞星。李宿没有动作,直到箭矢几乎逼近他面前的瞬间,他猛地出手,剑锋扫过。
如先前几次一般,箭头应声被击中,钢铁碰撞的音响在兰花台上回荡。
剑身震动,李宿稳稳立在原地,却是轻描淡写砍下箭头,使得箭矢的尖端脱离,瞬间转为失去威胁的木质箭身。
然而,箭身如弯曲的飞虫,不可控制地向前冲去,击打在颜郜懿的桌面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碰撞声。
这次无论是颜郜襄还是颜郜懿,都全然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失手,还是故意为之?
……
兰花台上,黄昏更美。
“阿宿。”颜郜襄盯着那支被砍去了箭头的箭身,轻嗤道:“本宫叫你挡回给本宫,可不是叫你险些误伤二哥。”
“小人目不能视,全凭本能抵挡,还请二位殿下勿怪。”李宿答话,却并无歉意。
颜郜襄侧头看颜郜懿,皮笑肉不笑:“说的也是,二哥素来仁德,想来不会与他计较。”
“那是自然。”颜郜懿面色有些微的变化,心头更是不安。先前李宿回击的人,两个涉及玉州贪墨,一个带兵镇压灾民,他尚可以理解,那自己呢?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是他知道了?他怎么可能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不过阿宿,你既然还未到十全十美,那就……”颜郜襄轻啧一声,却不愿想这么多,只觉李宿无声挑衅到了极致,他猛地一挥手,命令道:“放箭!”
玩到这等阵仗,胆子小的官员都快被吓得呼吸不得,哪还敢有半点声音,颜郜懿更是被震得无法再开口,十名弓箭手迅速成阵,弯弓搭箭。
随他一声令下,弓弦上的弩箭如同猛兽般威袭而来。每一道箭矢都向兰花台中央发起攻击,速度极快,气息也愈发压迫。
十支箭齐齐拢近,有如天罗地网,弓弦的震动声几乎让人窒息,每一支箭矢仿佛都带着鲜血的味道,直指他的要害。
李宿依旧提着剑,坚定且不可动摇。
他要警示的人已经提醒完了,不必再有其他动作。是以当第一支箭飞来,李宿没有提剑,而是猛地挥动手臂。
身影仿佛化作强风,衣袖如同一张蓝网,精准地挡住了箭矢的袭击,箭头撞入布料,又被施力侧转收住,竟然连衣袖都未刺穿。
接踵到来的箭就此悉数被化解,他虽然蒙眼,却仿佛时时刻刻都掌握着整个兰花台,让人拿他毫无办法,直叫所有旁观者目瞪口呆,不可置信,随着最后一支箭矢也被他一挡,一切似乎重新归于平静——
颜郜襄骤然抬手。
你以为这就完了吗?李宿?凭什么?你那么卑贱,却不归属本宫,敢背叛本宫。
杀了你。
杀了你!
杀了你!!!!
第十一箭来得太突然,纵然已经听到,李宿提刀要挡,终究太迟,只能快速侧身闪避。
一声轻响后,箭矢划过李宿的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他的衣袖,滴滴血珠从伤口处流淌,落在台上。
第77章
沉香燃到一半,温润的香混着些幽甜,谢相呴嗅到这气息,猛然自梦中醒来,呼吸急促,身体颤抖不止。
梦里的血腥还有那些层层围上的怨毒的眼神,叫他快喘不过气来,刚想抬头唤金步,脸却被一只手捧住:“做噩梦了?”
听到这声音,他却更仓惶地一抖,抬起头来,见到李宿的神色如常,方才歪头将面颊贴在他掌上,蹭来蹭去:“嗯,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李宿手抚揉着他耳朵,叫谢相呴可以渐渐放松:“再陪你睡会儿,三更天不到。”
“好啊。”贴靠在他怀里时,谢相呴却闻到了一股木质香味儿,倒很好闻,就是有些浓重:“怎么今天熏香了?”李宿以往是不熏香的,身上的气味很干净,特别是来见自己的时候。
李宿缓缓抬手,收搂住他的腰,答:“住在六皇子那里,照顾起居的人不小心弄混衣袍,拿去熏了。”
不等他再问,李宿已低头贴近,宽大的手掌顺着衣带处探入内里,指腹在腰侧轻轻摩挲,唇齿便压了下来。
果然,六皇子那边的下人待他都不上心了……
谢相呴被迫仰起头,刚一触碰,便被炽热的气息席卷,铺天盖地,带着沉香未燃尽的温润气息,又带着李宿一贯的强势……还有少有的急切,令人沉沦。
最初只缓慢碾磨,耐心品尝,未曾轻易放过任何一丝逃离的可能。直到谢相呴伸手扶在他肩上借力,侧头轻轻喘气,便正好被他趁机探入,直接撬开牙关,深深卷住索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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