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势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尧清虞将帕子放在案上,挺直脊背,对着李懿承深深一揖。
“多谢相爷,我明白。”他直起身,眼底闪过寒意:“接下来该收网了,那几个活口供词已经整理好,直指平东将军府。只要这份供词递上去,配合您在城里的布局,魏长渊退无可退。”
他这次出兵,就让他有来无回。至于京城里的线,就由自己来清理干净吧。
第104章
次日,卯时。
太极殿的早朝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礼”搅得鸡飞狗跳。
宁宣宗刚在龙椅上坐稳,礼部尚书沈启岳还未来得及开口粉饰太平,李懿承便领着尧清虞出列。尧清虞今日已换上了一身干净挺括的青色官袍,腰悬玉带,整个人看起来恢复了往日那种清冷矜贵的模样,唯有眼底那抹尚未褪去的倦意,昭示着这一路的风尘仆仆。
他没有废话,直接将一叠厚厚的供状呈上御案,同时喝令大理寺卿将关押在刑部大牢的三名魏军副将押入殿外听审。
“陛下!”尧清虞的声音穿透了大殿的寂静,字字如刀,“平东将军魏长渊勾结逆贼安王,私吞军马,更在西域故道设伏,企图全歼我金羽卫主力!此三人为其麾下偏将,昨夜归京途中被我截获,口供一致,罪证确凿!”
满朝文武哗然。
魏长渊身为朝廷重臣,手握重兵驻守东南,这次带兵剑指京城,本身也是拿了勤王喂为借口,此刻却被人扣上通敌谋逆的大帽子,无疑是平地一声雷。坐在武将队列中的几位老将面色凝重,纷纷侧目看向那个平日里少言寡语的平东将军府代表,一名面色铁青的中年将领。
“一派胡言!”那名中年将领猛地出列,指着尧清虞怒斥,“尧清虞!你为了推卸前线失利的责任,竟敢构陷忠良?这几人不过是败兵之将,几句谎话就能定人死罪吗?”
尧清虞冷冷地看着他,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是不是构陷,让陛下亲自问便是。至于前线失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微变的皇帝,“若非温将军浴血奋战,拼死守住胡杨林豁口,恐怕今日站在这里说话的,就不是魏将军的代表,而是北边的蛮族单于了。”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心头。
温昔秣在前线拿命换来的胜利,此刻成了尧清虞手中最锋利的武器。它不仅洗清了尧清虞所谓的“监军不力”,更将矛头直指魏长渊用兵的无能乃至蓄意背叛。
宁宣宗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并非昏君,面对如此详尽的证据链和前线主帅以性命担保的指控,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带人进来。”皇帝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随着沉重的宫门再次开启,三名浑身伤痕的敌军副将被押解上来。他们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将早已背熟的供词一字不差地喊了出来。从如何奉命潜入故道,到如何配合安王府行动,每一个环节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魏长渊。
如果可以他们也不想这么快认罪,但温昔秣的人实在太可怕了,一夜之间就拿到了他们所有的信息。
有时候活着,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证据如山,铁证难辩。
那个中年将领的脸色由青转白,最终瘫软在地。他知道,大势已去。
“传朕旨意!”宁宣宗霍然起身,龙袍翻飞间尽显帝王威严,“即日起,削去平东将军魏长渊一切职衔,革除爵位,交三司会审!其部下凡参与者,一律严惩不贷!另,着派御史台左都御史即刻前往东南,接管魏长渊旧部,稳定局势!”
一纸诏书,尘埃落定。
魏府上下三百余口被禁军包围抄家,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文书被一一查获。其中一份关于十年前兵部库房屋火的秘密往来信件,更是直接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与此同时,礼部尚书沈启岳因“管教不严,致使其弟涉案”,被弹劾罢免,闭门思过。
长安的天,在一夜之间变了颜色。
而当这份捷报通过加急信鸽传到西线黑风口时,正值温昔秣率部击退萧衍先锋军的又一次冲锋。他随手抹去脸上的血污,看着嘉启递来的消息,眼中闪过复杂的笑意。
“看来,我家那位小监军,比我想象中还要狠些啊。”
……
黑风口的风,刮到第五日,已经带上了浓稠的血浆味。
萧衍的十五万大军像一片望不到头的黑云,压在戈壁滩的地平线上。连日的鏖战让这片沙原变成了绞肉机,断裂的枪戟与残破的战旗半掩在黄沙之下。
温昔秣端坐在马背上,青霜剑斜指地面,剑刃上的缺口滴落着暗红的血。他右肩的甲片彻底碎裂,新旧伤口一并崩开,鲜血顺着手臂蜿蜒流进护手,滑腻得令人心烦。前方,萧衍的中军重甲步兵正结成巨盾阵,如同长满尖刺的铁墙,踩着整齐划一的步点步步紧逼。
金羽卫已经连续冲杀了两天一夜,人数的绝对劣势正一点点榨干这支精锐的体力。
“主帅,敌军左翼又围上来了!”石重山嘶哑的吼声穿透风沙,他的头盔不知去向,脸上糊满了敌人的血肉。
温昔秣吐出一口带沙的血沫,眼神冷厉如刀。他左手松开缰绳,隔着硬甲按了一下胸口的护心镜,脑海中短暂地掠过那一抹青衣。
“结锥形阵。”温昔秣重新握紧缰绳:“老子不退,跟我凿穿他们的中军,斩将夺旗!”
同一时刻,长安城,刑部死牢。
气死风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石壁上剧烈摇晃,尧清虞披着玄色鹤氅,面无表情地看着刑架上被剥去大半层皮的魏长渊心腹。炭火盆里烙铁烧得通红,发出令人牙酸的咝咝声。
“萧衍敢在这个时候强攻,长安城里必然还有他的内应。”尧清虞手中把玩着一把短匕,刀刃贴上对方跳动的颈动脉,语气平淡:“说出这批死士的下落,我给你个痛快。”
那人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哑笑声,死死盯着尧清虞:“晚了……尧监军。你以为抓了魏将军就能赢?侯爷养的死士,今夜子时……就会烧毁京西两大粮仓。前线断粮……金羽卫,等死吧!”
尧清虞瞳孔微缩。
就在此时,死牢厚重的铁门外猝然爆出密集的兵刃交击声与凄厉的惨叫,浓烈的火油味顺着甬道的缝隙钻了进来。
死士动手了,不仅冲着粮仓,更冲着灭口而来。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甬道顶部的通风口扑下,雪亮的横刀直取尧清虞咽喉。尧清虞不退反进,短匕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银芒,直截了当地切开了一人的手腕。他矮身避开另一人的劈砍,右腿猛然横扫对方下盘,伴随着骨裂声,刺客重重砸在石壁上。
温热的鲜血溅在鹤氅上,晕开暗色的斑驳。
“嘉启!”尧清虞厉声冷喝。
守在甬道口的嘉启拔刀杀入,刀光如雪,瞬间绞碎了后续扑上来的刺客。
“传信李相,即刻调禁军封锁京西粮仓,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尧清虞扯下一块干净的布条,慢条斯理地擦净匕首上的血。他指骨因用力而泛白,隔着衣料按住贴身存放的那枚“吾归”令牌,眼底的杀意彻底沸腾。
第105章
子夜,雨幕撕裂了长安城的平静。
京西粮仓外,火把的暗红色光芒在水洼中剧烈晃动。数百名黑衣死士如同闻到血腥味的恶狼,悍不畏死地撞向禁军的盾阵,浸透了猛火油的火排在半空中划出刺眼的轨迹。
马蹄声踩碎了雨夜的喧嚣。尧清虞纵马撞开两名死士,玄色鹤氅在风中翻卷出凌厉的弧度。他未等马匹停稳便翻身跃下,顺手夺过身侧禁军的长弓。
三名死士踩着同伴的尸体高高跃起,手中的引火竹筒直指粮仓顶棚。
尧清虞面无表情地挽弓如满月,三支羽箭带着锐啸撕裂雨幕,在半空中贯穿了那三支火筒。
火药在远离粮仓的半空爆开,炸成一片绚烂而致命的火雨。尧清虞随手扔下长弓,短匕滑入掌心,踏过混合着内脏与泥水的地面:“留一个活口问话,其余,杀绝。”
数千里外的黄沙戈壁。
“逐风”发出震耳欲聋的长嘶,碗口大的铁蹄狠狠踏碎了前方重甲步兵的胸骨。
温昔秣浑身浴血,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硬生生在萧衍那面铁墙般的中军盾阵里楔开了一道裂口。银甲碎裂的缝隙里不断涌出鲜血,右肩的痛觉早已被疯狂的杀意掩盖。
“大旗!”石重山的吼声被狂风撕碎。
温昔秣抬眼,那面绣着“萧”字的黑底金线大旗近在咫尺。他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心意相通地一跃而起,硬生生撞翻了三名亲卫。
青霜剑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冷芒,掌旗官的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血柱喷洒在温昔秣残破的护心镜上。
他反手一剑劈断了旗杆,巨大的“萧”字大旗轰然倒塌,砸在泥泞的血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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