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_狸花半两【完结】(50)

  “好喝。”

  尧君落站在原地,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粥,嘴唇抿得死紧一句话都不再说。

  帐外,校场上的操练声越来越响。有人在喊口令铜锣敲了三下,震得地面都在嗡鸣。第一缕日光终于越过了城墙的轮廓,斜斜地切进甬道,照亮了尧君落脚边那块石板上一个浅浅的靴印,尺码很大,边缘已经被风吹得模糊了,但方向是从主帐一路延伸到这间营帐门前,然后在门槛前半尺的地方停住了。

  尧清虞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脚印,随即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空碗轻轻放回矮几上。

  “哥。”尧君落忽然开口:“那个人……温将军昨晚在外面站了很久,我在伙房门口看见的。”

  尧清虞的手停在碗沿上没有动。

  尧君落没有等他回应,转身掀帘出去了。动作干脆利落,连回头的意思都没有。帐帘落下,风被隔绝在外,营地嘈杂的人声和马嘶又重新变得遥远起来。

  粥的余温还残留在碗底,米香里裹着一丝咸味,在晨光中慢慢散去。

  太阳爬上中天的时候,阳光从帐篷顶的帆布缝隙里筛下来,在尧清虞脸上投下一小块光斑。光线很足,照得灰尘在空气里跳舞,那股子晒过头的干草味儿越发浓了。

  尧清虞身上盖着一层薄毯,却没睡实。他把手腕搭在额头上挡住光,另一只手费力地撑在床沿上,脊背绷紧,借着这股力气把身体支了起来。动作牵扯到后背的伤口,止血后的淤青还在发硬,像一块烙铁贴在皮肉上。但他没吭声,只是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咚——”

  帐帘被人一脚踢开,不是早晨石重山那种磨磨唧唧的动静,是带着一股风进来的响声。

  温昔秣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劲装,外罩也没披,肩上的肌肉线条顺着拉伸的动作收紧,手里还转着一柄半抽出鞘的横刀。他走进来时带进一股热浪和外面校场上的尘土气,走到离床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看来骨头还挺硬。”

  温昔秣把刀“咔哒”一声插回桌案上,目光落在尧清虞额头上那层汗珠上,挑了下眉毛。他又往前走了两步,鞋尖停在矮几边。

  “粥都凉成胶了,监军大人这是打算饿死自己好让我省碗饭钱?”

  他说这话时语气听着讥诮,但目光却在那碗已经结了一层膜的白粥上停了一瞬,又滑向尧清虞那只撑在床上的手。他的视线沿着手臂往上,最后停在尧清虞略显苍白的脸上。

  尧清虞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避开了那道过于刺眼的阳光,眼皮半阖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只撑在床沿上的手没有松开,他在等那股牵扯伤口的钝痛缓过去。

  “嘉禾刚才在外面吼了半天,说你在里面装死不肯见人。现在既然活着,就别赖在床上。起来,穿衣服。”

  温昔秣嗤笑了一声,弯腰一把抓住尧清虞的手臂。他的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茧子,毫不客气地将尧清虞整个人提溜起来。这一下动作太快太猛,尧清虞脚刚沾地就觉得膝盖发软,但温昔秣没给他坐回去的机会,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坐在椅子上,另一只手已经抓过挂在架子上的一件常服扔在他怀里。

  尧清虞被按进椅子里的时候,后背撞上椅背,疼得他眉心猛地蹙了一下,喉结滚动,却把闷哼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件常服,又抬眼看了看温昔秣。那双眼睛里没有抗拒,也没有顺从,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息,像是在确认这人是不是认真的。

  “锦云轩那边今天有动静,赵氏那婆娘招供的地窖半夜被人翻过,虽然我们的人没露馅,但安王府那帮耗子鼻子灵得很。眼下正是钓大鱼的好时候,你要是再缩在被窝里,这顿庆功宴我就不知道该请谁吃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温昔秣回头看了一眼帐帘,眉头瞬间皱起。

  “把门带上!挡什么风?去文书处报到!手抖成这样还想给主簿抄公文?嫌命长直说就行!”

  帐帘晃了一下,尧君落的声音闷在里面传了出来:“我……我这就去……将军……”

  “砰”的一声,帐帘重重落了下来。

  尧清虞的目光追着那道晃动的帘布,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了一下眼,把那个念头连同喉咙里的干涩一起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将怀里的常服展开,指尖在布料上停顿了一瞬,像是借着这片刻的沉默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温昔秣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尧清虞,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对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插曲并不在意,或者说早就预料到了。他靠在桌案边随手拿起尧清虞早上剩下的药碗看了看,嫌弃地撇了撇嘴。

  “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出发,你是想自己动手还是让我帮你穿戴整齐?不过提醒一句,我没碰过别人的衣物,动作可能会比较糙。你自己看着办。”

  尧清虞没有抬头,将常服搭在膝上,伸手去解自己身上那件旧衣的系带。指尖碰到绳结的时候顿了一下。系带被打了死结,大概是夜里翻身时蹭紧的。他低着头眉心微蹙,指腹在绳结上摩挲了两下,没有去扯,只是慢慢地将绳结往松的方向推。

  帐内安静下来,阳光从帐篷顶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他微微低垂的脖颈上,将那层薄汗映出一点亮光。他没有回答温昔秣的话,但那只解绳结的手没有停,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告诉那人,他自己来。

  “我也要去吗?”

  就在温昔秣以为尧清虞不会再有疑问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问道。

  尧清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问得很认真。“让一个病号去的目的是什么?”

  温昔秣转刀的手停了,横刀的刀柄在他指节间顿住,拇指抵在镡铁上没动,偏过头来看尧清虞。

  帐帘外有风灌进来,吹得桌案上那张舆图的边角翘起来又落下去,发出细碎的扑打声。日光斜切过温昔秣半张脸,把下颌线上那道旧刀疤照得很清楚。

  他把刀插回鞘里。

  “不带你去的话,”他往前迈了一步,皂靴踩在粗毡毯上压出一道深痕,“你觉得安王府那帮人会在一个伤员面前露出真面目?”

  他说完没等尧清虞接话,转身走到帐篷角落的一个木箱前,蹲下身翻了翻,从里面掏出一件玄色软甲,比普通的锁子甲薄得多,内衬是细密的棉絮,穿上去不会硌到背上的伤口。他把软甲往尧清虞膝头一丢,布料落在被褥上发出闷响。

  “这是给你备的。嘉启三天前就开始让人赶制,怕你穿着硬甲扯开伤口。”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扫过尧清虞攥着衣领的那只手。指节还是那么细,骨头的形状隔着皮肤能看出来。

  帐外传来号角声,短促而密集,是骑兵集结的信号。校场上马蹄踏地的震动顺着地面传过来,连矮几上那只凉透的陶壶都跟着晃了一下。

  温昔秣走到门边,一只手搭在帐帘挂钩上,侧过半张脸。逆光里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声音传过来,带着戈壁早晨特有的干燥和沙哑。

  “赵氏招供的东西已经够让他们坐立不安了,但还不够。要撬开安王府的底牌,得让他们觉得我们手里还有一张更大的底牌……你懂我意思。”

  他拉开帐帘,冷风裹着马粪和干草的气味涌进来,冲散了帐内残余的药味。外面天色大亮,日头挂在城墙上方,把整个营地照得雪白刺眼。一排骑兵正在营门外列阵,铠甲反射出碎银似的光点。

  嘉启的身影出现在甬道尽头,快步走近时袍角带起一阵风。他在帐帘外站定,没有进去,只是朝温昔秣的方向抱拳。

  温昔秣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盯着尧清虞。

  “换好了就出来,逐风已经备好了……”

  他想了想改口说道:“我让石重山把那匹老驴调给你骑,步子慢,颠不着你背上那道口子。”

  帐帘落下,嘉启的声音隔着帆布传进来,压低了许多:“将军,城南醉仙居客栈的人今早出门了,两个往东城门走,一个留在客栈。跟队报告说留店的那个人一直在柜台前写什么东西,像是密信。”

  温昔秣的脚步声渐远,和嘉启的汇报声混在一起,被校场上的鼓点声盖过去。

  帐内安静下来。膝头那件玄色软甲摊开着,内衬的棉絮蓬松柔软,缝线走得很细密,针脚整齐得不像军营里赶出来的活计。软甲旁边搁着一只小皮囊,系口处打了个死结,皮囊底部沉甸甸的,大概是药粉或者止血散之类的东西。

  窗外的号角又响了一遍。这次更长、更急。

  第54章

  半个时辰。

  对于温昔秣而言,这十五刻钟的时间刻度并非用日影丈量,而是用校场边那只被他反复擦拭的横刀来计数的。当铜壶滴漏的珠子落下第十次时,帐篷的门帘终于被人从里面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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