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_狸花半两【完结】(7)

  这个问题,直接、尖锐,充满了不耐。

  温昔秣似乎就等着他这句话。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在兄妹二人身上来回逡巡了一遍。他看见尧清虞紧绷的、充满戒备的姿态,也看见他身后那个被拦住却依旧不服气、还在探头探脑的尧君落。

  这幅画面让他觉得更有意思了。

  “我要如何?”他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品味这几个字的滋味。他端起自己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这话问得好。我还以为尧公子打算跟我耗上一整晚,就这么站着,展现你们文人的风骨呢。”

  他轻轻呷了一口茶,发出满足的轻叹,随即话锋一转变得凌厉起来。

  “很简单。”他的视线定格在尧清虞的眼睛上,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身影。“我要知道,你们来玉门关究竟所为何事。别跟我提什么监军那种鬼话,骗骗三岁小儿尚可。”

  他放下茶杯,指甲轻叩着桌面,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了整个大帐。

  “第一,那份监军文书的来历。第二,你们为何要冒险来此。第三,你们与丞相是什么关系。”他每说一条,指尖的敲击便重一分仿佛敲在人的心上:“我给你们一夜的时间考虑。明日一早,我要听到实话。否则……”

  温昔秣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看向帐外。

  “石重山,”他扬声喊道。

  “在!”帐外传来石重山洪亮如钟的回应。

  “把那几个突厥俘虏的舌头割了。”

  “是!”石重山的回答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帐外的风声里,仿佛隐约传来了几声模糊的惨叫与挣扎,虽然微弱却足够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让尧君落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温昔秣做完这一切,才重新将目光转回脸色铁青的尧清虞身上,笑容依旧,眼神却冷得像冰。“现在,你们可以回为你们准备的帐篷里,好好商量一下明天该怎么回答我。”

  那笃、笃的敲击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可那声音却像是变成了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帐内兄妹二人的心底。窗外的风声,此刻听来也如同鬼哭狼嚎。这里没有京城的繁华与法理,只有最原始、最冷酷的生存法则。

  ……

  夜色渐深,大漠的月亮冷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寒玉,高悬于天际。

  金羽卫的营地从喧闹的庆功宴后,逐渐恢复了戍边之地应有的肃静,只余下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和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尧家兄妹被带离后,将军大帐内恢复了先前的宁静。那两碗几乎未曾动过的粗茶还摆在原地,散发着微弱的苦涩气息。

  温昔秣没有立刻去处理军务,站起身缓步走到悬挂着疆域图的墙壁前。图上,自长安而始,一条朱红色的细线蜿蜒向西,穿过崇山峻岭,最终抵达了玉门关——他脚下这片土地。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玉门关”三个字,然后继续向西,拂过那些属于西域诸国的名字和标记。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突厥王庭的位置上,食指在那一点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片刻之后,他转身回到帅案后。案上除了公文,还铺着一张洁白的宣纸,笔墨俱全。他挽了袖口执起狼毫笔,饱蘸浓墨。

  笔尖在纸上游走,却不是在处理公文,而是写下了一行行龙飞凤舞的字句。他写得很快,墨迹淋漓、狂放不羁,正是他最擅长的行书。写的不是军令也不是家书,而是诗鬼的《雁门太守行》。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墨迹未干,他将笔搁下端起那张纸吹了吹。纸上,少年将军的万丈豪情与沙场的金戈铁马之气扑面而来。

  此时,帐帘被轻轻掀开,嘉启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宵夜走了进来,是一碗清淡的鸡丝汤面。

  “将军,忙了一天,用些东西暖暖胃吧。”嘉启将汤碗放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诗句,眼中闪过一丝赞叹。他随即压低了声音,“那两位……安顿好了。只是尧小姐,似乎受了些惊吓。”

  温昔秣接过筷子,挑起一箸面条吹了吹热气。他吃得不紧不慢,姿态娴雅,仿佛身在长安的府邸。

  “一点小场面就受惊了,还敢女扮男装混进军营?”他轻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也就是在我这儿。若是在北边那些蛮子手里,可就不只是‘受惊’这么简单了。”

  温昔秣吃完几口面,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抬头看向嘉启,眼底闪烁着奇怪的光:“说起来,尧清虞……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我想起来了,很多年前,宫里那个把我当成登徒子,给了我一拳的小姑娘,是不是也叫这个名字?”

  他故意将“小姑娘”三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的意味不言而喻。当年那件糗事,曾一度成为京城少年圈里的笑谈。如今旧事重提,温昔秣的笑容里,多了些不明不白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李贺《雁门太守行》: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第8章 迎敌

  风声在帐外呼啸,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帐篷的帆布,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客帐内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张行军床、一张矮几、两只蒲团,还有一盏在风中忽明忽暗的油灯。这盏孤灯将兄妹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帐壁上摇曳不定,如同他们此刻悬而未决的命运。

  尧清虞的声音不高,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既然不想睡,那就说吧,你为何要偷我文书?”

  被他哄着躺下的尧君落,此刻正睁着一双清亮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帐顶。那双眼睛里,方才面对温昔秣时的惊恐已经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倔强和委屈。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沉默在帐内蔓延,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尧清虞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耗尽。他站起身在小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极重,泄露着他内心的焦躁与怒火。

  “尧君落,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他的声音终于还是没能压住,拔高了些许:“伪造身份、私闯军营、欺瞒主帅!这三条罪名,哪一条都够你掉脑袋的!你把这当成什么了?长安城的游园会吗?”

  他的斥责像冰雹一样砸下来,尧君落的肩膀微微一缩。她猛地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

  “那不然要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倔强地反驳:“让哥哥你一个人来送死吗?”

  “送死?”尧清虞被她的话气笑了,他停下脚步转身怒视着她:“你管陛下的任命叫送死?”

  “难道不是吗?”尧君落的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和温昔秣有旧怨!当年你打过他,陛下偏偏在这个时候派到这儿当监军,这不是明摆着要借他的手来折辱你,给你下马威吗?我若不来他今天羞辱的就是你,他会让你当着三军将士的面下不来台!”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仿佛要把积攒了一路的担忧和愤懑全都喊出来。

  “我听人说了,边关的将军就是土皇帝!他若给你安个什么通敌的罪名,我们远在京城百口莫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哥哥你掉进这个火坑里!”

  尧清虞怔住了,看着妹妹涨红的脸,看着她那双噙满泪水却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下无尽的酸涩与无奈。

  他一直以为是妹妹胡闹、是她不懂事、是她向往话本里快意恩仇的江湖,才做下这等荒唐事。却从未想到她小小的脑袋里,竟然装了这么多深沉的担忧。她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

  “所以……”尧清虞的声音变得沙哑,他缓缓在床边坐下:“所以你就自己来了?你想着,由你来替我受这份罪?”

  “我……”尧君落的气势弱了下去,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我好歹是个女子,他、他总不能真把我怎么样吧。大不了我撒泼打滚,他一个大将军,总不好跟我一个小女子计较。”

  她的话说到最后,连自己都没有了底气。想起方才温昔秣那双阴翳的眼睛,和石重山那毫不犹豫的“是!”,后知后怕地打了个冷颤。

  尧清虞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是他从未有过的轻柔。

  “傻瓜。”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心疼:“你太小看他了。也太小看……这沙场的残酷了。”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将帐内映得忽明忽暗。尧清虞看着妹妹苍白的小脸,心中五味杂陈。他原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场来自君王的猜忌与政敌的刁难,却未料到,最先将自己置于绝境的,竟是妹妹这般笨拙而又炽热的守护。

  “睡吧,哥哥陪你。”尧清虞坐在床榻旁,哄着尧君落入睡,他自己却难以入眠,他在想自己为何会得此任命,在想明日当如何护着妹妹,也在想胡人到底要怎么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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