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_狸花半两【完结】(76)

  他没有后退半步,双臂瞬间死死勒住怀中人的腰肢。单臂护住尧清虞的后脑,带着人借势向后仰倒,就地翻滚出阶梯的危险范围。巨大的燃烧横梁堪堪砸在两人刚才所在的石阶上,火星四溅,碎石乱飞。

  温昔秣的脊背重重撞上暗道石壁,却将尧清虞严丝合缝地压在胸前,一手紧护其后颈,另一只手的虎口卡住那截纤细的腰,粗重的呼吸打在尧清虞发顶。

  火光从上方洞口漏下来,照亮了温昔秣眼底未褪的狠戾与暴躁。

  尧清虞抬起头,没忍住咳了几声。胸腔被那几声闷咳震得发麻,耳中嗡嗡作响,眼前全是刚才火舌舔上房梁时的残影。但他缓过一口气之后,第一件事是仰起脸看向接住他的人。

  “还好吗?”

  温昔秣没有回应那句轻飘飘的问候,下颌紧绷,垫在尧清虞脑后的手掌猛然发力,屈起一条长腿带着怀里的人就地翻滚半圈,强势将两人的位置掉转。单臂撑在尧清虞耳侧的石壁上,头顶崩落的碎砖与燃木残渣砸在他的银色肩甲上。

  “还有力气说话?”温昔秣嗓音嘶哑,空出的左手粗暴地扯开两人之间碍事的赤色披风,隔着单薄的中衣,手指用力碾压过那道新结痂的伤口。

  直到确认指尖没有沾染上温热粘腻的液体,绷紧如满弓的肩背才松懈下来。“老子披着六十斤的玄铁甲,石头砸不碎。”

  他抽出手卡住尧清虞的下颌,迫使对方仰起脸。“你这条阎王爷不收的烂命,要是再敢往下乱跳,我就直接挑断你的脚筋,拿铁链锁在马背上拖回长安。”

  尧清虞被他掐着下巴,仰着脸,那双桃花眼被烟熏得微红。“刚才那是没得选,不是乱跳的。”

  卡在下颌的虎口骤然收拢,指腹顺势重重擦过尧清虞脸颊的血污。“没得选?”

  温昔秣俯身逼近,火光映出他眼底尚未褪去的猩红,轮廓在明暗交界处显得分外锋利。

  “天塌下来,也得等老子先死绝了,才轮得到你‘没得选’。”

  这句近乎告白的话说完,温昔秣松开了钳制尧清虞下巴的手,转而扣住那截裹在宽大衣袖里的手腕。

  尧清虞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只是借着那股拉扯的力道站稳了身形。

  头顶上方再次传来焦木断裂的爆响,几缕火星夹杂着滚烫的灰烬顺着石阶缝隙漏了下来。此地显然不能久留,上面的火油还没烧尽,毒瘴与浓烟随时会倒灌进甬道。

  温昔秣不再多费唇舌,强行将人从墙角拽出。转身大步朝着暗道另一端走去,那里有一处直通后院的通风井。他拽着尧清虞的动作看似粗暴,行进的路线却避开了所有湿滑的苔藓与凸起的尖石。

  狭长的甬道走到尽头,头顶的四方井口灌下冷冽的夜风。零星的雪沫打着旋儿卷入地底,瞬间冲散了鼻腔里那股松脂血腥气。

  一根生锈的锁链从上方垂至脚边。

  温昔秣停下脚步,松开钳制在尧清虞手腕上的五指。未等身侧的人站稳,胳膊直接横过尧清虞的腰腹,将人揽向自己的胸侧。

  “抓紧。”说着温昔秣单手扣住粗重的铁索,小臂肌肉在臂甲下瞬间贲起,战靴于石壁上借力一蹬,带着两个人的重量迎着倒灌的冷风拔地而起。

  不过两息,温昔秣带着尧清虞稳稳踏上后院覆满积雪的冻土。

  尧清虞落地时脚步踉跄了一下,但被他揽着腰并没有摔倒。他神色略有些复杂,总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这个人的累赘……

  “将军!”守在井口外围的士兵立刻持枪迎上前,目光快速掠过被自家主将护在身侧的尧清虞,随即抱拳低首,“活口留了三个。石副将已经卸了他们的下巴和关节,没给他们咬破毒囊的机会。”

  温昔秣松开揽在尧清虞腰间的手,顺势将人推向一堵尚算完好的避风土墙下。

  “看好他。”温昔秣对士兵下达指令,随手扯起沾满黑灰的赤色披风下摆,随意擦拭掉青霜剑鞘上的污渍,转过身大步走向院角落的马槽。

  火把的跳跃光晕下,三名身穿黑衣的死士被粗麻绳死死捆在木桩上,满嘴鲜血,眼底透着死灰般的绝望。

  温昔秣反手拔出腰间的长剑,走到最边缘的那名死士面前,剑尖漫不经心地拍了拍对方血肉模糊的脸颊。

  “给安王府卖命,就该知道落进金羽卫手里的下场。我没什么耐心。你们身上谁带了主子的手令或印信,点个头,我赏他个痛快。”

  第80章

  中间那名死士拼着脱臼的下颌,喉间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咯咯声。他双目圆瞪,挤出含混不清的诅咒:“出了玉门关……你们……就别想活到长安……”

  温昔秣连眼皮都没抬,手中的短刃干脆利落地横向一划。

  利刃割破血肉的闷响在风雪中格外清晰。鲜血喷溅而出,还未落地便凝成冰珠。另外两名死士见同伴毙命,竟猛地向前挣扎,主动将脖颈撞向尚未完全收回的刀锋。

  暗红的血迹在冻土上泼洒开来,刺鼻的铁锈味瞬间弥漫。

  温昔秣面色不改地拔出刀刃,接过嘉启递来的粗麻布,慢条斯理地将短刃上的血渍擦拭干净,反手入鞘,沾着血污的麻布被他随意掷在尸体脚边。“直接搜身。”

  “是!”几个士兵上前搜身。

  温昔秣没再管身后的杂事,踏过浸血的积雪,径直走回那堵避风的土墙下,停在尧清虞面前。“看来那位高高在上的安王殿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咱们留着全尸踏进长安城。”

  他从旁边亲卫的手里扯过一件厚实的火狐皮大氅,劈头盖脸地扔在尧清虞身上,将那道单薄的身形连同中衣上的污渍一并裹得严严实实。

  他们此行掌控了太多对安王不利的证据,安王会希望他们顺利回京才怪。

  尧清虞眼前一暗,他没有去扯头上的大氅,只是从厚重的皮毛下伸出一只手,将边缘掀开一角,露出那双还蒙着烟气水雾的桃花眼:“嗯,走吧。再不走,我怕他下次直接派刺客来掀你的马车了。”

  温昔秣冷笑一声,伸手将人拉了起来,转身面向院外严阵以待的金羽卫铁骑。

  “把改好的马车拉过来!半柱香后,全军开拔!”

  半月余的急行军碾碎了沿途的冰霜。当长安城巍峨的青砖城墙在远方地平线上勒出模糊的轮廓时,疾驰的金羽卫铁骑在官道上轰然勒停。

  前方的官道被彻底截断。京郊三十里,十里长亭。亭外三层外三层围满了身披重甲的王府亲兵,刀枪林立,旌旗蔽日。

  长亭中央,红泥小火炉正煮着新茶,水汽氤氲中,安王一身紫金蟒袍,端坐于紫檀木椅上。那道看似温和实则淬毒的目光,越过重重亲卫直直投向停驻的车队。

  温昔秣单手勒住狂躁打着响鼻的“逐风”,视线在安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刮过。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拉动缰绳,控制战马退至被重盾手严密保护的马车旁。指骨掀起厚重的毡帘一角,夹杂着尘土的冷风顺着缝隙灌入车厢。

  温昔秣对上尧清虞的视线:“待在里面。没我的命令,一步也不准踏出车厢。”

  尧清虞哎了一声,想要说些什么,可那毡帘已经被重重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温昔秣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一旁的嘉启。他抬起右手,冲身后的三千金羽卫打了个就地结阵的手势。玄铁盾牌齐刷刷砸向地面,弓弩手上弦的声音连成一片密集的金石之音。他反手握住腰间的青霜剑柄,孤身一人穿过王府亲卫刻意让开的通道,直逼长亭。

  “殿下好雅兴。出城三十里来迎我金羽卫,只怕殿下炉子上的这壶茶,不是用来接风洗尘的。”

  安王端着青瓷茶盏的手悬在半空,正欲拨开茶沫。

  厚重毡帘再次被挑起,尧清虞披着那件火狐大氅,就这么直挺挺地踩着脚踏,从严密防护的车厢里站了出来。

  安王掀起眼皮,那道阴冷的视线立刻越过长亭的台阶,毒蛇般钉在了尧清虞身上。

  温昔秣的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没有再多看安王半眼,大步折返。两息之间,他已重新跨回马车旁,高大挺拔的身躯如同一堵铁壁,严严实实地截断了安王投向尧清虞的视线。

  他抬起戴着护甲的右手,一把攥住尧清虞大氅的衣领:“老子刚下的军令,你当耳旁风?”

  温昔秣压低嗓音,指节死死抵着尧清虞的锁骨边缘,迫使对方后仰退入车厢的阴影:“安王的连弩正愁找不到活靶子。立刻滚回去,这里轮不到你来送死。”

  说话间,他握在左手腰间的青霜剑柄用力,发出低沉的金属碰撞声,周遭持盾的金羽卫齐齐向前压进半步,将马车护得密不透风。

  “安王殿下亲临,下官怎能一直呆在轿中。”

  尧清虞眼里还带着从容的笑意,清越的嗓音穿透呼啸的朔风,像是故意说给外面的那个人听的。

  温昔秣攥在火狐大氅领口处的五指骤然收紧,根本没有给长亭里那只老狐狸任何接话的空隙,单臂猛然发力,不顾任何颜面与礼节,连推带拽地将那道单薄的身形直接掼入车厢深处的软垫上。高大的身躯顺势向前逼近半步,死死堵住敞开的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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