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犯上_有情燕【完结】(102)

  我绷紧神思,提起力气,回应道:“不必!陛下多虑,臣就是坐着太久,手没留神一直放在外面,有些冷着。臣这就把它捂暖,待会便好。”

  赵灼道:“果真吗?”

  我无奈:“陛下不信,便再守一会吧。”

  查,多半也是兵荒马乱,一群人搞一个查不出来的症候。干脆容多留他片刻,搪塞过去罢了。

  又候半个时辰,我强摁许久,确认手臂未再发颤,重新拿了出来。我将手指在赵灼面前伸展一番,扬起嘴角:“陛下看,无碍。您就是对臣忧心太多。”

  “那便好。”赵灼伸脖子往外望,“先生在家也用膳这么晚?天快黑了,都没送来。”

  我说:“臣有时候,喜欢用得晚。”

  赵灼的声音又猛然远离,无法听见。但看神色,我大致猜出,他是在说,那样对身体不好,希望我用膳早一点,亲眼看我好好地吃完了,他便走。

  我没有办法告诉他,对付他的担忧、关怀,我也很累。

  但究其缘由,终究是我在那村子里时的模样,骇到了他。所以他才会怕极了我恢复不好,整日留守,降怒太医。

  是我作茧自缚,怨不得旁人。

  若我早知道,早知道,自己那回死不了,最后又牵扯这样多……我不会那时动手的。

  该思虑周全些,不那么仓促。至少……第一回就,把心脏刺准才是。

  不想去拗他,我便让传了膳。一碟清粥,两样青菜。

  赵灼目光震惊,我低首道:“的确是实在鄙陋,才不留陛下同用。”

  赵灼顿然,点了点头:“你吃。”

  他一直看着我,目光一寸都不肯移开。

  过于清淡的晚膳,或许他已经生疑。他既然看着,这次我须得吃完……得忍住,不能吐。

  我垂下眼,拿起匙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粥入口即化,可我咽下去时,喉中仍有被死死抵住之感,要很用力,才能把那口粥送进胃里。

  我低头又舀一勺,就着青菜,慢慢嚼着,努力让吞咽的动作,能在他眼里看着自然。腹部隐隐翻涌,我微微停顿,等那阵不适过去,又夹了一筷青菜。

  赵灼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到我身侧:“先生手臂不适……我来帮你。”

  他未等我说不必,也是我一时沉疴犯了,提不起气拒绝,便已将粥碗轻轻托了起来。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我唇边。我望着那勺粥,片刻,还是张开嘴。

  未料,匙子刚碰到嘴唇的一瞬,胃中猛地绞痛。

  我连忙耐住,想强压下去,可仿佛有一只手从里面拧住我的脏腑,无论如何都不肯松。胸口中重重闷痛,呼吸凝滞,喉下翻涌,我偏过头,都来不及掩口,粥便连同胃里仅剩的什么东西一并涌了出来,落在榻边的地面上。

  如此突如其来,我感觉到他僵住了,那勺粥还悬在半空。

  我忙拭嘴,回笑:“无妨,陛下,臣一时犯呕,不算什么。臣这就吃完。陛下关心臣,等臣用完,陛下便可好好回宫去。”

  他不动,我将粥拿过,兀自捧着碗灌下。我想尽快证明自己无碍。可没想到,又吐了。

  一口吐完,我弓身撑住床沿,不住闷咳,仍然没有将那阵翻涌压回去。片刻后,胃下又一阵狂搅,我五指拧在床沿边,吐出来的,是泛绿的酸液。

  视野忽明忽暗,只辨得出,再往后,是深色,泛红。

  才终于止住。

  幸好没有吐在他的衣上。

  龙纹的衣袍,他最为爱护了。

  虽看不清,我感觉到,身畔的赵灼有些乱,我一把握住他手:“陛下……不用叫太医。臣身携仙力,有修为者,不与凡人皆同,食五谷之后如此,是……很正常的。”

  我还没有编个完全,然而那名奉粥来的家仆,却突然扑通一声,对着赵灼跪下,深深伏地,涕泗横流。

  “陛下,贱奴斗胆,向陛下陈言!”他哭喊道,“其实,太傅大人他吃不进东西,已有十日了!试过好几次,每一回都吐得比吃的多……把油腥全减去,也没用……”

  “他不让贱奴们告诉您,也不让太医瞧,可、可!……”

  家仆哽咽,讲不下去。

  赵灼伸手,抚在我肩后。他也慢慢跪坐到我床侧,由下到上地望着我。那双眼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

  “先生,这也是有修为后……很正常的吗?”

  第92章 爱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眼前还在发花,喉咙里残留着酸涩的滋味,头脑,更已经凝滞得形同一汪稠泥,任何一点点思索,都扯得额角突突刺痛。

  我只能道:“臣就是,不想吃东西罢了。先前也有过,问家仆,问……苏敛,他们都晓得。”

  不想地上那家仆是铁了心要拆台,叩首又道:“回陛下,是有过。但当初大人也只是少食,挑味而已,从未呕吐!如今每日待您一走,大人就成了……行尸走肉一般,睡不下、吃不了,连日连夜地发呆。贱奴也不明大人是怎么了,但肯定还有病症没有治好,请陛下明查!……”

  赵灼攥紧了我手。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看我,对那家仆道:“去将所有太医请来,重新为太傅大人查体请脉。今晚一定要弄个明白。”

  再容不得细想搪塞他的说法了,我径直阻止:“陛下,你这样做,才是叫臣不得安生。”

  赵灼急道:“我还想说,怎么整日看你脸色青白,灌了那么多汤药也不见起色!十天没有吃饭,若放常人,只怕已经——”

  他忽而一晃,清明少许,声音慌忙柔和下来:“沈、沈世寻,我不是怪你乱来,吃不了咱们就等好些,再慢慢吃。你、你也无须怕麻烦,我带你住行宫,便一定会一步步替你把身子看好,让你恢复如先前……你相信我。”

  ……是啊,他费心尽力守我,把政务都拖到晚上来做,一直在希望我尽快好起来。我却连口饭,都吃不下。

  是我自甘堕落,变成了怪物,太辜负他。

  我低下眸,抽离了他的手。

  我道:“陛下忘了吗?臣说,臣想单住一处地方,是为寻个清净的。”

  赵灼微怔,手掌空悬未动。

  “臣的身子,早已瞧过多遍,并无大碍。可陛下总胡乱忧心,上午来,下午来,带着群太医吵吵嚷嚷,以至于臣的工夫,时间,精力,全都要用来应付陛下,”我瞧着被面,一字字地说,“陛下这样,臣哪里还有清净呢?”

  终究还是用上这个由头。明明两刻钟前,我还在想着,千万不能告诉他。

  可我的胃下,还在翻绞,剧痛。再往下的丹田处,也因着这番扯动,有恐怖的寒意层层翻涌。

  大约那东西,又要如在村里时的那夜一般,冒出来折磨我了。

  就在今晚。

  必须把他赶走,尽快……马上。

  赵灼被说住了,望着我,眼底在颤,指尖也在抖:“先、先生,我没想扰你的清净,我真没如此作想。我是看着你,每天都这样……我……却怎么都找不到你的病因在哪,心里很着急……很痛,受不住。”

  我抬起眸:“您未作想,但于臣而言,您出现在我面前,就是打扰。”

  赵灼道:“可能是有一点,但我想,这必不是根本的缘由。我还是觉得……”

  “应付陛下,臣很厌烦。”

  这八个字脱口,我自己都怔了一怔。

  这是句多伤人的话。能把他十日以来的努力,乃至自仙山以来的一切付出,都踩成烂泥。

  赵灼僵住,眼底亮意晃荡。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又合上。

  黑雾已在侵入经脉,蒸进脑海。我竭力清醒,环视四周,看到不远处案几上还有未削皮的瓜果,以及一柄小刀。

  便轻轻合目:“……现在,臣已经把原因,告诉陛下了。陛下,请行吧。至少今晚,给臣留一个安生,让臣一个人待一会。”

  他眼中亮意凝顿,越积越浊,少顷,在那滴泪要纳不住的瞬间,垂目深深点头,在我的视野中,藏了起来。

  除却一滴水色飘落,他开口,连声音都没有哑,仿佛藏住落泪,已成本能。

  “好,我听太傅的。”他轻声说,“我现在就去仔细问问太医,该怎样才能……少让太傅厌烦。”

  赵灼走了,之后,殿里殿外,所有家仆也都被我赶走。方圆数十丈,灯火尽熄,不许再留一个。

  手与腿脚,又在发僵、发颤,变得麻木。丹田中的那些黑雾,也开始渐渐散出来了。

  很快,它便会再度试图强夺我的意识,让我生不如死。

  所以有些事情,我必须在它全然散发出来之前,再试一次。

  我一点点将自己挪近床沿,撑身坐起,放下一只腿脚。本还试图套上鞋袜、好体面些,但那样繁琐的过程在我脑海中过了一过,却只觉比自尽都累。还是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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