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恻隐,我便陪他寻了一路。在一处花坛枝丫上,终于找到。我亲手还到他的手中。
他连连道谢,离开时回看的目光,也极为明亮,似镌了星。
第二回,我随慕容家的大公子到昭明寺礼佛,住一日。晚间用过斋饭,天色已暗,正在闲逛,就见赵灼出现,抱着团布包的东西,躲着沙弥,鬼鬼祟祟地乱走。
我发觉,靠近,他像只受惊的兔子,躲到墙后。在一个无人角落里,才交待。
昭明寺中专有一处佛堂,用来度化和供奉亡者。他的母妃身份低微,太子哥哥无葬身之处,他半夜至此,是自己刻了两人的牌位,想将母妃与兄长偷放进那佛堂里,享一晚香火。
于是,我也带他去了。
第三回……
三个月下来,类似的偶遇,一来二去了数不清多少次。到后头,他见我都懒得再找理由,径直就冒出来。
我想见他,也径直去他府上了。
第9章 情牵
之后又是半年。
我身为少傅,按理有教导皇子之责,于是这半年间,但凡得空,赵灼总让我给他讲书。
不似现在,那时,他十分积极地愿意听,很快便从目不识丁到粗通文墨,进境之速,实是前人所未有。
大多诗书,我讲一遍,他趴在我膝前静静听着,不一会就听会了;我离去时留下的课业,无论有多少、有多难,等下一次至王府,总能见他规规整整地将其摆在书案上,人长跪于案旁,空出主位,供我检阅。
那时,他是极为向学的。对我的称呼,也常常由“沈大人”,改为了唤我“沈先生”。
说来惭愧,那时的我,竟也懵懂至此,既未认出他对我的心思,也没看清自己的心意。只是心喜于自己有这样的一位机敏学生,能在乱世中偷得这样的安宁。
然而未料,半年后的一个休沐日清晨,我照例命侍从抱了书简,准备前往六殿下的王府时,一队甲士却突然出现,将我车驾拦住。
为首的是慕容扬麾下长史,姓李,往日在朝上见过数面,倒也算熟络。他缓步上前,对着车驾拱手,语气平和得近乎客气:“少傅大人,奉太师之命,特来叨扰。”
我淡淡问:“长史有何贵干?我正要去为六殿下授课。”
他露出恭谨的笑意:“正是知道少傅大人要去哪,太师才特意命下官来,向大人传一句话。”
我曾在慕容扬面前夸过赵灼勤勉好学,远胜今上。如今,慕容扬新纳的那位谋士为他筹算,却认为赵灼懂得太多,并非好事。
既是注定的傀儡、是他慕容家更进一步的基石,那笨一些,才便于拿捏。
“并非有意为难少傅大人,只是斗胆提醒:您与六殿下结交,替太师笼络住这位殿下的心,自然使得。您与殿下逗鸟观舞,或出城游猎,都无不可;可若教他读书习字……这便实属多余了。”
李长史指着我随从抱的书简,端着三分恭敬,向我微微一笑:“所以太师的意思是,这些多余之物,且先留下。在下奉命行事,还望大人给个脸面,莫要为难。”
我到赵灼府上,他牵着我,和往日一样,喜笑颜开地直直往书房去。
案上摆着他新做的课业,那是一篇短骈文。这可算我布置过最难的,且未硬要他完成,他偏偏却写完了,每个字都工整而娟丽。不晓得费了多少心思。
他把我按在主位,让人备来茶水糕点,又急忙铺平这帛书,将笔蘸好朱砂,双手奉上。就这么跪坐在我身边,眼巴巴地望着,请我批阅。
我扶住他胳膊:“……您是殿下,不必如此做小伏低。”
赵灼嘴甜地说:“可你是先生,我当尊师重道,这不叫做小伏低。求先生教我。”
我迟疑片刻,还是将朱笔推回。
“抱歉,殿下,”我开口艰难,犹有千钧,“臣已不能再教您学书。”
赵灼微微歪头,不动,似乎还懵,没有理解。
正如那人所言,慕容扬默许我与他交好,是让我稳住将来的皇帝傀儡,以免再出意外。此刻解释,我本该粉饰一番,说些“殿下天资尚浅,需徐徐教导”之类的话。
可面对这双瞳眸,我怎么说得了慌。
“……太师认为,臣教导殿下是多余之举,您并不需要,学这么多。太师乃臣身家性命所附,臣不能违抗。”
赵灼瞬了瞬目,仍然无言,仍然用浸了雾的眼望着我。只是手中的笔,在慢慢地收回去,仿佛一只脆弱的小兽在蜷回躯壳,连最后的一点希冀都收了起来。
我不敢再看,低垂下眸:“书学得多,便容易不安分,做不成太师想要的君主。”
赵灼将笔死死攥手,依然凝着我,道:“可沈大人第一次带我看书时,发现我学得快,你很高兴的。你说,我是可造之材,你很希望收我做学生,教导我将来做个有用之人,乃至……有能之君。”
我退后,向他拱手深揖:“先前那话是臣未深作考虑,随口夸赞罢了。如今想来,太师有能,已足治国,并不需殿下……您得以出宫开府,乃仰太师之威,还望殿下知恩识相,莫给太师增忧才是。”
一声轻响,朱笔坠落,又辘辘滚到我膝前。
我并未去捡,只继续持着我行礼的动作,等待赵灼一个回应,逼迫他接受。
半晌,我听见赵灼吸一下鼻子,声音带笑:“嗯,我知道了。谢沈大人提点,我今后一定,一定都不会学了。”
终于得到回应,我再拜谨谢。
礼数周全之下,我晓得,今日之后,我已没有脸面再见他。
是以少顷,我便打算告辞离去。
我想,我们的情谊大约到此为止了。我心里的空落,不知时间能不能抚平。
赵灼却追根究底:“沈大人急着要回,家里事多么?还是公务繁忙?”
面对他,我说不了一点谎:“都没有。太师大人甚至增加了臣三天的休沐日。臣不过是觉得……应该回去。”
赵灼捏住我手腕:“那就请沈大人先别走。你住下两日,让我招待你吧。”
他邀请得极热情,我推脱不过,只好顶着尴尬依言住下。
晚膳后,我借故乏困,早早沐浴,再回客房。这样就能尽量不见着他。
客房在一处院落里,侍从只将我引到院门口便全数退去,一个传唤的都不剩。我心中莫名,独自进屋。
夜色已至,房中很暗,无灯,仅勉强辨得清陈设。可空气中,仿佛氤氲着香甜。
令人心腔燥热。
我以为是才沐浴过的缘故,于是摸黑到案边,接几盏水喝。凉润过喉,一壶茶都用完了,还是压不下去。
待在这样的气息里,反而更热了。
头脑亦有些微昏沉,我退后到床畔,将将落坐,身后忽有耸动窸窣响起。我一惊,回头去看,便几乎止住了呼吸。
赵灼一身薄衣,发丝团乱。在仅有的几缕月光下,他心口衣襟开出一片雪色,眼尾柔红。
我第一次见这样的他,急忙挪开目光,下意识想要退走。下一刻,手腕却被他捏住。
不知怎的,这样些许暖意相触,我就没有了扯开的力气;嘴唇翕动,也无法说出话。
呆呆地由着他,指尖移动,十指相扣;由他像一个祈求神明恩泽的信徒,仰起脸,脆弱地攀跪在我身前。
直至此刻,我终于翻上三分清醒:“殿、殿下,您……”
赵灼忽地一怔,摇摇头,嗓音沙哑:“等等,这样好像不对。服侍沈大人就寝,我不能直接出来。应该……从被子末端一点点地钻到前面,才符合规矩。”
说着,竟真要去实践。
我慌忙反过来,将他手捏住。
他掌心极烫,鼻尖前呼出的每一丝气息都带着闷闷浊意。
“殿下!”我观他模样,不敢确信地问,“您这是……给自己下了药吗?”
赵灼反应许久,才微微颔首。
“我找宫里熟识的老寺人……求到的。他说……这是百年间传下来的珍物,历代宫中妃嫔,床帏之间,多有以此固宠,药效绝佳。”他眸色迷蒙地笑起,“唯一缺陷是女子用之,或会难孕。但我……又不影响。”
我喝道:“一派胡言!似这般药石,哪有不伤身的!殿下千金之躯,您怎么能——”
赵灼道:“因为你躲着我,我……能感觉出来,你快不要我了。”
我顿时哑然。
他一把贴近,笨拙地挤挨过来:“我不能让你不要我。沈世寻,你……别丢掉我。”
我不敢抱他。恍惚好一会,才敢轻轻地搭在他后肩,缓缓安抚。
“臣并非要抛弃殿下。臣先前是觉得,作为殿下的先生,臣很失败,无颜再面对于您……罢了。”
“……当真如此吗?”
我定声笃定:“万金之真。”
他紧绷的身体,终于逐渐松下:“原来沈大人没有嫌弃我……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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