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陛下在臣这犯错了,”我回身道,“以自己的以为,代替师长的意愿。先前臣温和劝导,陛下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偏要惹臣发火,才肯罢休。”
他望了望我,两手攥在膝上,深深埋头:“……是我的错。这次我知道了,先生。”
我将竹简敲在手心:“知错,不能只在嘴上。臣教导陛下这么多年,仿佛还没有体罚过陛下。今日正该有第一回。”
赵灼猛地抬头,眸光微颤。
我竖起竹简说:“此乃圣贤之书,其上记师长如父,长幼有序。便以此为戒尺,施背戒十下。请陛下伏床,臣要罚你。”
赵灼目光紧张地黏着我,一直到坐上床头。然后停下来,似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站在身侧轻声提醒:“陛下须解开衣物,露出后背来。竹简本就小,隔着衣打,是打不疼的。没法让陛下长教训。”
赵灼便低下头,手有些抖地放在衣结上。忽然他动作停顿,为难道:“先生……不是嫌我过瘦,身子难看。”
我声无波澜:“臣是惩处陛下,以教您懂事。与难不难看无关。”
他这才明了地点了点头,扯开结扣。夏日衣衫本就薄,两层便褪完了,露出青薄的肩颈,微凸紧绷的肋骨。
我一直没有细细打量过他如今的身子,现瞧一眼,总觉得连根竹简都不忍心落下去。
可不这样,他又不听话。惩戒到一半停下,他多半只会以为我连教都懒得再教他,重新慌作一团。
赵灼觉察到我的神情,扯瞳眸低垂,薄被遮了遮,才朝枕头趴伏下去。
我坐上床沿,再提醒:“两手莫要蜷在胸下,伸出来,放在前面,抓住龙床的床栏。”
赵灼迟疑很久,才探出手。在他抓握住时,我握过一只,径直将竹简甩三下,扇到他掌心里。他显未料到我忽然会这么做,整个人猛地一颤,纵使我都松了,他这掌中留下细淡红痕的手,也还举着不敢放。
我说:“陛下行动迟缓,小小加惩。还请抓稳。”
赵灼这才赶忙握住了。抓握之时,整个背都紧绷起来,瘦削的脊骨骤然收束,薄而硬地撑着,轮廓分明,几乎要割破青白的皮肤。
就这样不安,仿佛变成了一只垂死的小兽。
连眼睛都死死闭上了。
如此情形,倒真是让人……
我没耐住,将指尖放在了他颈后,一寸寸抚下去。
每每碰过微凸的地方,他都是一缩,连薄薄的绒毛都竖起来了。我还听见他的吐息忽快忽慢,一会吸不进气,一会呼不出气,不一会,已触到薄汗。
我叹息:“陛下,臣都还没有开始。您就这么怕,让臣如何忍心动手。”
赵灼越发绷紧了背,道:“先生打吧。我说过……很喜欢先生给予疼痛。”
其实,我也是想到他说过这个,才弄这么一出,来试一试。
他既定言,便不等再多反应,将这根竹简横着,稍稍使些力气,朝他腰心处抽下。
第一下,他就是呼吸微滞,重重一抖。抽过的地方白了片刻,浮出润红。
“怎么这么重……”他有些委屈,“先生刚刚打手,都没有。”
我吹口气,替他揉一揉:“嗯,这个重了,那重新来。”
微往上两寸,更轻一些地打第二下。
这次好很多,他只咬紧牙,稍稍吭了一声。之后几下,也都如此,没有什么。毕竟我第一次尝试太重了,真的疼到了他。那话果然是彼时情景下,哄我玩的。我给他的痛苦,还是痛苦,这世上有哪个知觉正常的人,会喜欢疼痛……
但我见他有一只手又稍有松开,仿佛觉得没必要抓握,不知怎的,心中有一股气便起了。
最后一下,竖着斜落,重抽。赵灼激得躬身,后颈渗出汗来。我放下竹简后,他趴伏许久都还在喘息,那最后打过的地方,红了长长一条。
唉,冲动了一下,又重了。
我揉一揉额角,反正这折磨他也折磨我的惩戒已行完,后悔无益。只得去取架上常备的金疮药,舀出一小勺来,替他涂伤。虽然这“伤”瞧着多半一个时辰就会无影无踪、再不上药就好了,但依旧得上药,表达一下我的歉疚。
指尖触之,依然是抖。可细微之间,我还是摸出了他骨缝里渗出的热,极为不寻常。
我停下手,无奈:“陛下。”
赵灼羞得将脸彻底埋进枕里,一点不肯抬出:“我知道我现在难看,先生还不需要我……我也不想的。可是,先生打我,罚我,我一想到,自己从没挨过先生的戒尺,今日才是第一回,痛得火辣辣的,过了一会不疼了,又很温暖,我……”
我别开面去,起身放帐:“那请陛下自行上药,穿衣。还有小半个时辰早朝,臣先替您整理一番奏疏,您也莫要耽搁。否则下次,绝不会打这么轻了。”
赵灼在枕头里模模糊糊地嗯了声,算答应。
第112章 墨香
于是我走远,到书案边坐下,整理。隔着帘帐,我望见赵灼的身影也撑坐起来,从帐内探出一只小爪子,飞快捡走委地的中衣,开始窸窸窣窣。好像是在套衣服。
但仅仅两件薄衣,好一会儿,都没等到他穿出来。
我耐心地等,将奏疏分门别类,堆得整齐又整齐。过片刻,把文臣武将的分别堆叠。再过片刻,给每份奏疏系一张挂签,方便届时根据官员翻看。
最后再耐心少顷,不等了,站起:“陛下,您小时候尚能一人过活,如今及冠之年,总不至于没有内侍,都忘了该怎么穿衣。”
帐内的身影筛糠似的抖了抖,一阵乱晃后,缩成一团:“先生,我不是、不是不想穿,也不是不会!我是……我发现我现在,有些不好上朝见人。能不能劳烦你,且先出去片刻,在外面等等我?”
我略略一懵,明了了:“哦。陛下消解不下。”
赵灼声音慌乱:“正因先生说了还不是时候,我不敢为此搅扰先生!所以才请先生……先出去。”
我扶一扶额头。真是不得消停的一早上。
“先生,快出去吧。”他慌得有些委屈了,“不然,我怕万一,半个时辰不够……”
我抬步,先去门口,叫个内侍往太极殿传句话。待内侍明了我的意思,领命而去,再重新闭门,缓缓往他的地方踱回,依旧提着那片竹简,在袖间轻轻敲着:“无须怀疑,肯定不够。陛下还要花至少两刻钟让内侍帮着穿朝袍、戴冕冠,花至少一刻时间走到太极殿去。再加上诸多其他磨蹭的小关节,如此一算,就只剩一刻钟不到。”
已走得很近,赵灼的身影已只少许朦胧,我看得见他衣衫半系,而头发却在慌忙中比方才更乱,四处散碎落下。
“那怎么办?我这前面,便是只让内侍看到,都丢死人了……啊!”
在他的惊呼中,我荡开帘帐,一膝跪上床沿。
赵灼吓坏,愣神之后,赶紧抓衣被去遮掩。
“陛下如此,到底也算臣的三分原因。”我说,“是臣不对,不该先以手指丈量陛下,恻隐陛下身体瘦弱;更不该惩戒陛下如同猫挠,在不应当的时候,反叫陛下爽快。”
我如实叙述,赵灼却气息微急,嗓音哑下:“沈世寻……是我的错,怎么敢怪先生。你、你快别说了,出去……”
我道:“但臣,有言在先,也不能这么轻易便宜陛下。所以请陛下解裳,躺好,臣好安抚于陛下,如那年一般。”
赵灼闻言停顿,可能是回想起什么,很久之前的事,呼吸越发难耐。
那时候,他还很小,受不得真正的情爱,却为能留住我,自饮了一杯药。
彼时此刻,真是很像。
我将竹简横拿,举在他唇边,依然声无波澜:“陛下,咬住它,好好衔稳了,记着这也算今日惩戒的一部分。臣帮您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
这天,给我把平安脉的太医顺便提及,那位萧将军的伤,已全养好,行路无碍了。
太医此话一出,前一刻还举着奏疏萦绕在我身边,切切查查个不停的赵灼,立时缩成一团,跪坐在我身侧,又露出谨小慎微的情态,仰望着我,观察我的神情。
我挑眉头问:“陛下这是在想什么?”
赵灼纠结道:“萧将军,好像真的喜欢先生了。先生对他……对他……”他半晌憋不出一句话,转而又道,“若先生也还……觉得可以,我愿安排。”
我抬手指,弹了弹他额头:“欲言又止,语焉不详,陛下脑海里又在替臣自作主张,胡想一通了。难道忘了,萧将军本与臣毫无干系,原就是因陛下臆想行动,才牵扯到大玄来?”
赵灼一悚,心虚地耷拉下去:“那应该怎么待他,比较好呢?”
我说:“明日,陛下同臣一起去看望,并问一问。若他想走,或打算定居于哪,赐家财万贯金银珠宝,给他与方便;若他依旧想留,只为能瞅着臣,便当他是位贵客,正常待之就是。只要不过界,臣依旧会以友人之礼相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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